「她還說了什麼?」
沈清辭把拜帖放在桌上,沒有讓管事請人進來。
「周嬤說,先夫人在京中待字閨中時,她曾在陸家陪房手下做事。後來家中出了事,才另投了主家。」
管事回想片刻,又補了一句。
「她曉得先夫人乳名叫阿蘅,還說老爺幼時打翻過祠堂香爐,被罰跪了一夜。」
陸衡從前院趕來,拿起帖子看了許久。
「阿蘅是清辭母親幼時的稱呼,嫁入沈家後便沒人再叫。香爐那件事,也只有家中老人曉得。」
阿蠻守在書房門邊。
「她既受過夫人恩惠,為何隔了這麼多年才找來?」
「先請到外院花廳。」
沈清辭收起桌上的輿圖。
「舅父同我見她,阿瑾留在偏院,念安今日不見客。」
周嬤進花廳時,手中只提一個舊包袱。鞋邊沾著長途趕路留下的泥,發間也沒有貴重首飾。
她一見陸衡便跪了下去。
「奴婢見過陸老爺。多年不見,老爺鬢邊已有白髮了。」
陸衡沒有讓她起身。
「你既說從前在陸家做事,原先跟的是誰?」
「奴婢跟過錢嬤的姐姐錢秀。先夫人出嫁前那半年,奴婢還替她守過西廂的針線房。」
「針線房中放著什麼?」
「左邊三隻樟木箱裝四季衣裳,右邊小櫃放繡線。櫃門缺了一塊銅扣,先夫人嫌修起來麻煩,拿紅繩系了兩年。」
陸衡盯著她的臉。
「阿蘅出嫁那日穿什麼衣裳?」
「正紅嫁衣,領口繡石榴,蓋頭邊上壓著金線。只是上轎前被香灰污了一角。」
周嬤低頭擦了擦眼角。
「先夫人怕誤吉時,不肯重換,讓錢秀用濕帕擦過便走了。」
這些舊事,連沈清辭也只聽母親身邊的老人提過一兩回。
陸衡這才讓管事搬來椅子。
「你後來去了哪裡?」
「奴婢嫁去了京郊,男人死後,又給大戶人家做過幾年管事。前陣子才聽說陸家找回了姑娘。」
周嬤坐了半邊椅面。
「奴婢沒有別的本事,只會照看婦人和孩子。想著姑娘身邊若缺人,能來盡一份力。」
沈清辭問道:「你在京中哪戶人家做事?」
周嬤抬頭看她,眼尾垂著,面上仍有淚痕。
「主家不許離府的下人提舊事。奴婢已經贖身,也不願再招麻煩。姑娘若介意,奴婢可以走。」
「連主家姓什麼都不能說?」
「姓賀,做過官,家中規矩多,旁的奴婢不敢提。」
賀姓在京城不少,太后的母家也姓賀蘭。這句答得半遮半掩。
陸衡看向沈清辭。
「她說的幾件事都對。錢秀早年病故,眼下也無人能再問。」
沈清辭端起茶,杯蓋在盞口碰了一下。
「你為何認定我身邊缺人?」
「姑娘攜小小姐回陸家,外頭都說孩子身子不好,前幾日還請過大夫。」
周嬤把包袱放到腳邊。
「先夫人生姑娘時傷了身,奴婢怕姑娘也受了苦,才想著過來看看。」
「誰告訴你孩子身子不好?」
「城中人都這樣傳。奴婢在客棧住了兩日,出去買藥時聽見婦人議論。」
「你買什麼藥?」
「趕路受了寒,買兩帖祛寒湯,藥包還在包袱里。」
阿蠻上前打開包袱。裡面只有兩件舊衣和一包藥,另有一隻木盒,裝著半塊褪色的帕子。
周嬤捧起帕子。
「這是先夫人當年賞給奴婢的,角上繡著蘅字。奴婢留到今日,總想著還能還給陸家。」
陸衡接過去,認出繡法後,抬手摸了摸邊角。
「的確是阿蘅的東西。」
周嬤重新跪下。
「奴婢曉得來得唐突,姑娘不信也該。求姑娘給個外院灑掃的差事,等日子久了,自能看出奴婢有沒有壞心。」
沈清辭看了那塊帕子片刻。
前世周嬤常替太后收拾佛堂,右手拇指有一道燙疤。每次端茶,她都會用袖口蓋住。
眼下她的右手也藏在袖中,只露出幾根手指。
「你的手怎麼了?」
周嬤把手伸出來,拇指根部留著舊疤。
「年輕時打翻藥爐燙的,不礙做事。」
「你既會照看孩子,可懂藥理?」
「認得幾味常用藥。孩子發熱咳嗽,奴婢也能幫著看,若病得重,仍要請大夫。」
「念安身邊已經有人,不缺乳母。」
沈清辭將帕子交還陸衡。
「外院倒缺一名管茶房的嬤嬤。你若願意,每日只管前院茶水,不得進內宅。」
周嬤的手停在膝上,很快俯身應下。
「姑娘肯收留,奴婢做什麼都願意。」
「外院的人不准打聽內宅,茶房離二門也遠。你想見小小姐,怕是沒有機會。」
「奴婢來是報先夫人的舊恩,不敢求別的。能遠遠聽著姑娘安穩,便夠了。」
陸衡讓管事帶她去驗身契,又交代先安排一間外院耳房。
人走後,阿蠻把花廳門合上。
「她就是那個宮中嬤嬤?」
「碼頭那人你見過,方才可認清了?」
「不是同一個,年紀相近,走路姿勢不同。碼頭那人說話也更利落。」
陸衡仍拿著舊帕。
「她說的舊事全能對上。若是太后的人,也得真在阿蘅身邊待過,才曉得這些。」
「半真半假才方便進門。」
沈清辭從帕子邊緣挑出一根松線。
「她的確伺候過母親,後來也的確進過賀家。只是她沒有說,自己伺候的是誰。」
陸衡抬眼。
「你認得她?」
「在京中見過一回。她站在太后佛堂外,替宮裡來人遞過匣子。」
阿蠻抽出短刀半寸。
「那還留她做什麼?眼下送官,順著她查出接應的人。」
「她沒有犯事,送官只能查到一張真身契。今日趕走她,明日還會來一個我們不認得的。」
沈清辭將短刀按回鞘中。
「讓她留在外院,所見所聞都由陸家安排。」
陸衡把帕子放進匣內。
「她若真替太后做事,頭一封信會寫什麼?」
「寫她今日見到的東西。」
沈清辭起身往外走。
「讓錢嬤抱念安從前院廊下經過一回,用厚斗篷裹住,不許露肩,也不要停步。」
阿蠻跟上來。
「還要讓她看見小姐?」
「她千里趕來,若一眼也見不到,不會輕易傳信。先給她能交差的消息。」
傍晚時分,周嬤在茶房外收曬乾的茶盞。錢嬤抱著念安從迴廊經過,身後還跟著提藥箱的白芷。
孩子被斗篷裹得嚴實,才出廊角便咳了兩聲。錢嬤加快腳步。
周嬤端著茶盤迎上半步。
「這是小小姐?怎麼還用著藥?」
錢嬤沒有理她,只朝身後的白芷道:「大夫說不能見風,快些回偏院。」
念安從斗篷里伸出一隻手,很快又被錢嬤塞了回去。
周嬤站在原地看了幾息。直到幾人過了二門,才低頭把茶盤送回房中。
入夜後,外院熄燈。
陸瑾換上管事衣裳,坐在堆放冬炭的耳房裡等候。
二更過半,周嬤房中的窗紙亮了一回。隨後有人從屋後出來,把一團紙塞進茶房牆角的破瓦罐。
送信的是外院掃地小廝。
他取走紙團後沒有回下房,而是提著泔水桶往後門去。
陸瑾在門閂落下前攔住人。
「夜裡倒泔水,誰定的規矩?」
小廝把桶放下。
「白日忘了,怕明早發味,才想著送出去。」
「桶里只有半桶水,泔水在哪裡?」
小廝轉身想跑,門後兩名護院已經堵住退路。
陸瑾沒有驚動周嬤,只讓人搜出紙條,再把小廝押去庫房看守。
紙條送到沈清辭手中時,念安才剛睡下。
阿蠻展開紙頁,借著燭火讀出上面的八個字。
「女嬰體弱,未見胎記。」
陸衡看完後問道:「現在可拿她?」
「不能拿。」
沈清辭將紙條按原樣折好。
「這封信沒有寫陸家,沒有寫我的名字。就算放到她面前,她也能說小廝栽贓。」
陸瑾靠在桌邊。
「送信的小廝已經扣下。再找一個人送出去,接信的人才不會起疑。」
「紙條照送,外面的人也不要動。」
沈清辭取來一張薄紙,照著周嬤的字跡另寫一行,又把兩張紙疊在一起。
「她想讓太后聽見什麼,我們便讓太后聽見什麼。」
阿蠻看向新添的字。
「夫人閉門養病,接生婆不知所蹤。」
沈清辭把紙條遞給陸瑾。
「送信人看見這句話,便會先去找林婆子。盯住他,別讓他察覺。」
陸瑾接過紙條,走到門邊又停下。
「周嬤往後如何處置?」
沈清辭替念安掖好被角。
「她留在陸家多久,要看她能替我們送多少封信?」
窗外傳來三聲更鼓,外院後門也在此時開了一道縫。
送信小廝提著泔水桶出了陸宅。巷口等候的人接過紙條,沒有返回城中,直接轉向南碼頭。
陸瑾隔著半條街跟了過去。
那人登上一艘藥材船後,將紙條交給船頭候著的婦人。
船艙里還擺著幾隻印有梁家貨棧記號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