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腳步聲終於遠了。
蘇嬤嬤又在院中訓斥了幾句,才帶著春桃離開。
沈清辭坐在桌前,燈芯燒得發暗,她沒有去剪。
窗紙上映出巡夜護衛的影子,每隔半刻鐘,便有人從廊下換班經過。
她在昏暗裡坐到二更鼓響,才起身走到門邊。
「夏枝?」
外頭只有風吹過廊柱的細響。
「春桃?」
迴廊空蕩蕩的,連衣裙擦地的聲響也沒有。
蘇嬤嬤嘴上叫她早些歇著,暗裡卻把伺候的人撤得乾乾淨淨,擺明要把她關在這座偏院裡。
沈清辭冷笑,撥開門閂,又重新扣回去。
「阿蠻。」
屋裡沒有應聲,牆角那隻廢木箱忽然悶響了一下。
「姑娘,奴婢在。」
一個圓臉丫鬟頂著滿頭灰從破木箱裡爬出來,懷裡還護著一包油紙裹好的桂花糕,衣襟上沾著霉點,鼻尖也灰撲撲的。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晚膳前。」
阿蠻把糕點輕輕放到桌上,又拍了拍裙擺上的霉灰。
「春桃說您沒胃口,廚房就把飯撤了,奴婢怕您夜裡餓,去後廚偷了兩塊糕,誰知撞見蘇嬤嬤帶人搜院子,只能躲進廢箱子裡。」
「那箱子裡全是發霉的破布,她們沒翻?」
「奴婢縮在最底下,用舊氈子蓋住,她們嫌髒,沒翻到底。」
阿蠻揉著跪麻的膝蓋,疼得齜了齜牙。
「就是桂花糕壓扁了些,姑娘將就吃,味道沒壞。」
沈清辭望著她滿身狼狽,半晌說不出話。
前世行刑那日,阿蠻也是這樣狼狽。
她從押送隊伍後頭衝出來,懷裡抱著一件舊披風,拼了命要給她遮住那身染血的囚衣。
禁軍的刀鞘打斷了阿蠻的手臂,她咬著牙,仍不肯撒手。
那是前世最後一個肯喊她姑娘,肯拿命護她的人。
「姑娘,您怎麼不說話?」
阿蠻把糕點掰開,舉到鼻尖仔細聞了聞。
「沒餿,也沒毒,奴婢先吃一口給您看。」
她張嘴就要咬。
沈清辭扣住她的手腕,把糕點奪了下來。
「誰讓你試毒了?」
「王府里的東西,謹慎些總沒錯。」
「阿蠻,若我今夜得罪了太后和王爺,從此只能隱姓埋名,四處逃亡,你敢不敢跟?」
阿蠻愣了片刻,咽下嘴裡的碎屑,臉上沒有半分遲疑。
「天塌下來奴婢也跟著姑娘,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若會死呢?」
「留在這吃人的王府里,難道就能活命?」
阿蠻轉手抓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這三個月,太后催您遞了七回信,侯府要了兩回銀子,王爺一個月沒進偏院。」
「春桃天天守著藥爐,蘇嬤嬤夜夜來查香囊,奴婢再笨,也知道這裡成了死局。」
沈清辭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你既然知道我替太后遞信,為何不問?」
「問了您也不會說,再說了,您連殺只雞都手抖,能通什麼敵?」
「我敢殺人!」
阿蠻被口水嗆住,連咳了好幾聲,睜圓了眼。
「姑娘,您今晚到底怎麼了?」
「阿蠻,我做了一個夢。」
沈清辭放下茶杯,燭光照著她的側臉,唇色比方才更淡。
「夢裡你為了護我,被人打斷了手,最後死在刑台下。」
阿蠻抹了把嘴,將袖子往上一擼。
「奴婢命硬,只要能護著姑娘,閻王爺也別想輕易收走奴婢。」
「我不想讓夢成真。」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妝檯前。
「我要離開王府,今晚就走。」
阿蠻捂住嘴:「王爺若派人追,咱們根本跑不掉!」
「所以,不能讓他們追。」
沈清辭取來剪子,挑斷太后另一隻御賜的絳色香囊。
「把窗戶關嚴。」
阿蠻立刻起身合上窗扇,又拿布條堵住縫隙。
沈清辭將香囊里的香料全倒出來,用剪尖一點點撥開。
檀香碎末底下,混著幾粒淺黃色藥末。
「這是紫蘇子和杜仲,安胎用的。」
沈清辭又撥出幾片灰褐色碎葉,臉色沉下去。
「這一味叫皺面草,混進安胎藥里,會把脈息催得滑利,太醫一搭脈,便能斷成喜脈。」
阿蠻吸了口涼氣。
「太后娘娘這是要逼著您懷上王爺的孩子?」
「因為她需要一個能拿捏蕭玄夜的籌碼。」
剪尖扎進桌面,木紋裂開細口。
沈清辭抬手覆上小腹。
月信遲了九日,晨起犯噁心,這一切都和前世對上了。
孩子還在。
這一回,誰也別想再拿她的骨肉做局。
「去把暗屜里的木匣拿出來。」
阿蠻立刻照做。
木匣里躺著三百兩銀票,幾塊碎銀,還有一枚陸家的舊印。
「明面上的首飾一件都不能動,少一樣,蘇嬤嬤就會起疑。」
沈清辭將銀票貼身收好,又把舊印塞進阿蠻鞋底。
「我們走水路去江南,投奔陸家。」
前世沈家獲罪,只有陸家舅舅散盡家財想救她。
這筆恩情,她今生要親自去還。
「奴婢去探偏門的夜巡。」
阿蠻把一把短刀別在腰後。
「廚房每晚會送泔水出府,推車走西側夾道,奴婢可以藏在空桶里混出去。」
「去吧,半個時辰內必須回來。」
阿蠻貼著牆根,輕手輕腳出了房門。
沈清辭將香囊里的藥末分成兩份,一份藏進暗格,一份重新裝回香囊,只縫合了一半。
這樣就算蘇嬤嬤明早來查,也只會以為她頭疾犯了,沒力氣縫完。
三更梆子剛過。
房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沈清辭拉開門,一陣濃重的泔水味撲到臉上。
阿蠻喘著氣擠進屋,臉色很差。
「姑娘,走不通,偏門今夜多了四個人,玄七親自帶刀守著。」
沈清辭扔給她一套乾淨舊衣。
「別處呢?」
「東牆外是水渠,後門拴著兩條惡狗,整個王府圍得鐵桶似的。」
阿蠻換下髒衣,急得在原地跺腳。
「不過西庫那邊亂得很,管庫房的劉管事喝得爛醉,把十幾桶燈油全堆在火盆邊上烤。」
沈清辭抬起頭:「火盆還在燒?」
「燒得正旺!」
前世,正是今夜三更末,西庫走火。
火勢卷過半個王府,蕭玄夜盛怒,當場杖殺了劉管事。
這場火,是老天送到她手裡的開門鑰匙。
「阿蠻,取猛火油來。」
沈清辭從櫃底翻出一罐防身用的火油,又扯過一件繡著自己生辰八字的素白外衫,抬手撕裂。
「姑娘,您要做什麼?」
「西庫的火,會替我們燒出一條生路。」
沈清辭拔出小刀,劃破掌心。
鮮血湧出來,被她抹在撕破的衣衫上,又抹過那塊隨身多年的舊玉佩。
「今夜離開王府的人,不能叫沈清辭。」
她將染血的衣物和玉佩裹在一起,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西庫連著偏院的柴房,這把火,會把偏院燒得乾乾淨淨。」
「天亮之後,蕭玄夜只能在灰燼里找到這些殘骸。」
「世上,再無沈清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