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醒前夜

2026-09-13 12:04:19 作者: 清寧小記
  腰間被鍘刀截斷的劇痛,還留在骨縫深處。

  沈清辭睜開眼,胸口急促起伏,十指緊緊摳住身下的錦被。

  

  掌心沒有刑台上溫熱發滑的黑血,只有冷汗,寢衣與肌膚貼在一處,涼得她牙關發緊。

  她抬眼掃過屋內,羊角燈缺了一角,黃花梨木桌上擱著半碗殘茶,床前整齊擺著那雙海棠軟鞋。

  永熙三年,八月初六。

  她回到了前世診出喜脈的前一夜。

  「姑娘醒了?」

  門帘被掀開,大丫鬟春桃端著一碗熱氣未散的湯藥走了進來。

  「您方才一直喊疼,可是夢魘了?」

  春桃把藥送到床前,笑著催促道:「快把這碗安神湯喝了吧。」

  望著這張熟悉的臉,沈清辭眼底的恨意再也壓不住。

  前世的這一晚,春桃哄她喝下了加過東西的湯藥。

  第二日,太后派來的秦太醫當眾診出她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緊接著,太后的懿旨送進王府,借著保全她與腹中孩子的名義,逼她留在攝政王府刺探消息。

  後來呢?

  孩子剛一落地,她連一眼都沒來得及看,便被嬤嬤按進水盆,活活溺死。

  五年後,太后一封密令,將通敵叛國的罪名全扣到了她頭上,沈家滿門被押上刑場。

  鍘刀落下時,她的脊骨當場斷開,鮮血漫過了刑台的磚縫。

  直到咽氣前,她才得知,害死孩子的人並非攝政王。

  那道賜死密令,出自她那位口口聲聲疼愛她的好姨母,當朝太后賀蘭氏。

  「姑娘?」

  見她遲遲不接,春桃又將藥碗往前送了送。

  「蘇嬤嬤特意交代過,奴婢得親眼看著您喝完。」

  「蘇嬤嬤還交代了什麼?」

  沈清辭盯著她,冷冷開口。

  「她讓你守著我,看我今晚會不會噁心乾嘔,對嗎?」


  春桃臉上的笑立刻散了,端著藥碗的手也跟著發抖。

  「奴婢聽不懂姑娘在說什麼。」

  「聽不懂,那便滾出去!」

  「姑娘何必為難奴婢?」

  春桃想起背後有蘇嬤嬤撐腰,腰杆又直了幾分。

  「這是王爺的吩咐,您若是不喝,奴婢實在沒法交差。」

  「拿蕭玄夜來壓我?」

  沈清辭冷冷看她一眼,抬手掀了藥碗。

  滾燙的黑褐色藥汁潑了春桃滿身,瓷碗摔在地上,碎片濺到了腳邊。

  「啊!」

  春桃尖叫著連退數步,雙手忙亂地拍打衣裙。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借王爺的名頭逼我?」

  沈清辭赤足踩上腳踏,濕冷的寢衣貼著後背,她卻未曾退讓半步。

  「既是尋常的安神湯,你抖什麼?」

  她扣住春桃的下巴,逼她抬起臉來。

  「你既然喜歡,不妨讓我親手灌給你,看這碗添了蜜的安神湯,最後催的是誰的命!」

  春桃瞪著她,臉上既驚又怕,連說話都打了磕絆。

  「姑娘怎能這樣折辱人,奴婢也是為了您好!」

  「我再說一次,滾出去!」

  沈清辭眼裡的殺意未退,春桃看了一眼地上的藥汁,膝蓋發軟,連碎瓷都顧不上收拾,跌跌撞撞逃出了屋子。

  「夏枝,進來把地上收拾乾淨。」

  沈清辭轉身走向梳妝檯,又吩咐道:「把門鎖好,今晚無論誰來,都不許放進來。」

  她披上外衣,拉開梳妝檯最下層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個繡著壽字的絳色香囊。

  半個月前,太后宮中的周嬤嬤親自送來,說香料是特意求來的,能寧神安眠,叮囑她務必日夜佩戴。

  前世的她竟真把這東西當成護身符,貼身留了半個月。

  明日秦太醫一到,香囊里的東西便會成為釘死她清白的證據。


  沈清辭扯開香囊,將裡面的香料盡數倒在桌上。




  她展開信紙,上面僅寫了三件事,秦太醫明日入府,喜脈定下之後王爺必會留她,往後府中諸事仍要照舊送往宮中。

  照舊送去?

  前世,她為了這句吩咐,將王府機密接連送出,換來的只有蕭玄夜的厭棄,以及太后滅口時的乾脆利落。

  她盯著信紙,胸口積壓多年的恨意翻騰不休,手卻將紙角送進燭火。

  火舌沿著紙邊爬開,她前世的軟弱與糊塗,也在火中燒了個乾淨。

  紙灰落進銅盆,沈清辭抓起殘茶里的濕茶葉撒上去,將痕跡盡數遮住。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夏枝慌忙開口。

  「姑娘,蘇嬤嬤來了!」

  砰的一聲,房門被人強行推開。

  蘇嬤嬤不等通報,便領著春桃跨進屋內,鞋底踩過尚未擦淨的藥漬。

  「聽說姑娘如今脾氣見長,連安神湯也不肯喝了?」

  她掃過地上的水痕與碎瓷,話里全是質問。

  沈清辭坐在床沿,抬眸迎上她的視線。

  「那藥喝下去讓我噁心,我憑什么喝?」

  蘇嬤嬤眉梢動了動,立刻逼近一步。

  「姑娘覺得噁心?」

  她盯住沈清辭的臉,追問道:「明日秦太醫入府,正好請他為姑娘仔細診診。」

  「秦太醫?」沈清辭嗤了一聲。

  「我只是偏院裡一個無名無分的過客,哪裡配勞煩太后娘娘身邊的紅人?」

  她抬起眼,語氣更冷了幾分。

  「明日這平安脈,免了。」

  「這事由不得姑娘做主!」

  蘇嬤嬤搬出靠山。

  「秦太醫奉了太后的懿旨前來,太后娘娘是您的親姨母,難不成還會害您?」

  「她會不會害我,嬤嬤當真不清楚?」

  沈清辭移開視線,看向桌上的空香囊。

  蘇嬤嬤循著她的目光望去,臉色當即變了,快步衝到桌邊,伸手拿起香囊。

  「姑娘怎麼把裡面的香料倒了?」

  她翻看著空空的內襯,語氣愈發嚴厲。

  「這可是娘娘御賜的東西!」

  「放得久了,味道刺鼻,聞著頭疼。」

  沈清辭摩挲著腕上的玉鐲,連眼皮都沒抬。

  「嬤嬤若是捨不得,帶回去重新縫好,留著自己用便是。」

  蘇嬤嬤攥緊香囊,臉上驚疑未消,翻來覆去查驗了數遍,確定裡面沒有留下別的東西,才開口。

  「姑娘今晚早些歇息,明日巳時,秦太醫會準時到府。」

  她將香囊放回桌上,冷著臉補了一句。

  「您就算起不了身,太醫進內室診脈也是一樣。」

  威脅已經擺到了明面上。

  沈清辭正要開口,院外又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報。

  「沈姑娘,王爺跟前的管事來傳話了!」

  管事立在半開的房門外,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王爺有令,明日巳時,請沈姑娘前往聽雪堂問話。」

  聽見聽雪堂,蘇嬤嬤方才的氣勢頓時散去,抿緊嘴唇。

  沈清辭從床沿起身,理平衣襟上的褶皺。

  聽雪堂是蕭玄夜的主院。

  太后要在明日巳時當眾驗出她的喜脈,藉此將她困死在王府。

  蕭玄夜也定在明日巳時提審她,要查清她與宮中私通的罪證。

  兩道催命令,偏偏撞在了同一個時辰。

  前世,這個死局奪去了她半條命,最後還將她變成了一枚棄子。

  這一世,她不會再任人擺布。

  沈清辭抬眼望向門外。

  「勞煩公公替我回稟王爺。」

  「明日巳時,我會準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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