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間被鍘刀截斷的劇痛,還留在骨縫深處。
沈清辭睜開眼,胸口急促起伏,十指緊緊摳住身下的錦被。
掌心沒有刑台上溫熱發滑的黑血,只有冷汗,寢衣與肌膚貼在一處,涼得她牙關發緊。
她抬眼掃過屋內,羊角燈缺了一角,黃花梨木桌上擱著半碗殘茶,床前整齊擺著那雙海棠軟鞋。
永熙三年,八月初六。
她回到了前世診出喜脈的前一夜。
「姑娘醒了?」
門帘被掀開,大丫鬟春桃端著一碗熱氣未散的湯藥走了進來。
「您方才一直喊疼,可是夢魘了?」
春桃把藥送到床前,笑著催促道:「快把這碗安神湯喝了吧。」
望著這張熟悉的臉,沈清辭眼底的恨意再也壓不住。
前世的這一晚,春桃哄她喝下了加過東西的湯藥。
第二日,太后派來的秦太醫當眾診出她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緊接著,太后的懿旨送進王府,借著保全她與腹中孩子的名義,逼她留在攝政王府刺探消息。
後來呢?
孩子剛一落地,她連一眼都沒來得及看,便被嬤嬤按進水盆,活活溺死。
五年後,太后一封密令,將通敵叛國的罪名全扣到了她頭上,沈家滿門被押上刑場。
鍘刀落下時,她的脊骨當場斷開,鮮血漫過了刑台的磚縫。
直到咽氣前,她才得知,害死孩子的人並非攝政王。
那道賜死密令,出自她那位口口聲聲疼愛她的好姨母,當朝太后賀蘭氏。
「姑娘?」
見她遲遲不接,春桃又將藥碗往前送了送。
「蘇嬤嬤特意交代過,奴婢得親眼看著您喝完。」
「蘇嬤嬤還交代了什麼?」
沈清辭盯著她,冷冷開口。
「她讓你守著我,看我今晚會不會噁心乾嘔,對嗎?」
春桃臉上的笑立刻散了,端著藥碗的手也跟著發抖。
「奴婢聽不懂姑娘在說什麼。」
「聽不懂,那便滾出去!」
「姑娘何必為難奴婢?」
春桃想起背後有蘇嬤嬤撐腰,腰杆又直了幾分。
「這是王爺的吩咐,您若是不喝,奴婢實在沒法交差。」
「拿蕭玄夜來壓我?」
沈清辭冷冷看她一眼,抬手掀了藥碗。
滾燙的黑褐色藥汁潑了春桃滿身,瓷碗摔在地上,碎片濺到了腳邊。
「啊!」
春桃尖叫著連退數步,雙手忙亂地拍打衣裙。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借王爺的名頭逼我?」
沈清辭赤足踩上腳踏,濕冷的寢衣貼著後背,她卻未曾退讓半步。
「既是尋常的安神湯,你抖什麼?」
她扣住春桃的下巴,逼她抬起臉來。
「你既然喜歡,不妨讓我親手灌給你,看這碗添了蜜的安神湯,最後催的是誰的命!」
春桃瞪著她,臉上既驚又怕,連說話都打了磕絆。
「姑娘怎能這樣折辱人,奴婢也是為了您好!」
「我再說一次,滾出去!」
沈清辭眼裡的殺意未退,春桃看了一眼地上的藥汁,膝蓋發軟,連碎瓷都顧不上收拾,跌跌撞撞逃出了屋子。
「夏枝,進來把地上收拾乾淨。」
沈清辭轉身走向梳妝檯,又吩咐道:「把門鎖好,今晚無論誰來,都不許放進來。」
她披上外衣,拉開梳妝檯最下層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個繡著壽字的絳色香囊。
半個月前,太后宮中的周嬤嬤親自送來,說香料是特意求來的,能寧神安眠,叮囑她務必日夜佩戴。
前世的她竟真把這東西當成護身符,貼身留了半個月。
明日秦太醫一到,香囊里的東西便會成為釘死她清白的證據。
沈清辭扯開香囊,將裡面的香料盡數倒在桌上。
她展開信紙,上面僅寫了三件事,秦太醫明日入府,喜脈定下之後王爺必會留她,往後府中諸事仍要照舊送往宮中。
照舊送去?
前世,她為了這句吩咐,將王府機密接連送出,換來的只有蕭玄夜的厭棄,以及太后滅口時的乾脆利落。
她盯著信紙,胸口積壓多年的恨意翻騰不休,手卻將紙角送進燭火。
火舌沿著紙邊爬開,她前世的軟弱與糊塗,也在火中燒了個乾淨。
紙灰落進銅盆,沈清辭抓起殘茶里的濕茶葉撒上去,將痕跡盡數遮住。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夏枝慌忙開口。
「姑娘,蘇嬤嬤來了!」
砰的一聲,房門被人強行推開。
蘇嬤嬤不等通報,便領著春桃跨進屋內,鞋底踩過尚未擦淨的藥漬。
「聽說姑娘如今脾氣見長,連安神湯也不肯喝了?」
她掃過地上的水痕與碎瓷,話里全是質問。
沈清辭坐在床沿,抬眸迎上她的視線。
「那藥喝下去讓我噁心,我憑什么喝?」
蘇嬤嬤眉梢動了動,立刻逼近一步。
「姑娘覺得噁心?」
她盯住沈清辭的臉,追問道:「明日秦太醫入府,正好請他為姑娘仔細診診。」
「秦太醫?」沈清辭嗤了一聲。
「我只是偏院裡一個無名無分的過客,哪裡配勞煩太后娘娘身邊的紅人?」
她抬起眼,語氣更冷了幾分。
「明日這平安脈,免了。」
「這事由不得姑娘做主!」
蘇嬤嬤搬出靠山。
「秦太醫奉了太后的懿旨前來,太后娘娘是您的親姨母,難不成還會害您?」
「她會不會害我,嬤嬤當真不清楚?」
沈清辭移開視線,看向桌上的空香囊。
蘇嬤嬤循著她的目光望去,臉色當即變了,快步衝到桌邊,伸手拿起香囊。
「姑娘怎麼把裡面的香料倒了?」
她翻看著空空的內襯,語氣愈發嚴厲。
「這可是娘娘御賜的東西!」
「放得久了,味道刺鼻,聞著頭疼。」
沈清辭摩挲著腕上的玉鐲,連眼皮都沒抬。
「嬤嬤若是捨不得,帶回去重新縫好,留著自己用便是。」
蘇嬤嬤攥緊香囊,臉上驚疑未消,翻來覆去查驗了數遍,確定裡面沒有留下別的東西,才開口。
「姑娘今晚早些歇息,明日巳時,秦太醫會準時到府。」
她將香囊放回桌上,冷著臉補了一句。
「您就算起不了身,太醫進內室診脈也是一樣。」
威脅已經擺到了明面上。
沈清辭正要開口,院外又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報。
「沈姑娘,王爺跟前的管事來傳話了!」
管事立在半開的房門外,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王爺有令,明日巳時,請沈姑娘前往聽雪堂問話。」
聽見聽雪堂,蘇嬤嬤方才的氣勢頓時散去,抿緊嘴唇。
沈清辭從床沿起身,理平衣襟上的褶皺。
聽雪堂是蕭玄夜的主院。
太后要在明日巳時當眾驗出她的喜脈,藉此將她困死在王府。
蕭玄夜也定在明日巳時提審她,要查清她與宮中私通的罪證。
兩道催命令,偏偏撞在了同一個時辰。
前世,這個死局奪去了她半條命,最後還將她變成了一枚棄子。
這一世,她不會再任人擺布。
沈清辭抬眼望向門外。
「勞煩公公替我回稟王爺。」
「明日巳時,我會準時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