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緩緩西斜,暖光透過窗欞,淺淺落在床頭榻邊,襯得屋內愈發冷清。
沈清鳶閉目靠在軟枕上,心神安穩休養體力,耳畔只偶爾傳來院外幾聲零星腳步聲,不吵不鬧,恰好清靜。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門外傳來輕手輕腳的腳步聲,春桃壓低了聲響,生怕驚擾了屋內休憩的人,小心翼翼掀開門帘一角探進頭來。
「娘娘,時辰差不多了,奴婢這就找張婆子。」
沈清鳶緩緩睜開眼,眸光平靜無波,抬眸看向她,輕聲叮囑道:「去吧,切記沉住氣,萬事不露痕跡。若是周遭人多眼雜,便不必強求,改日再尋機緣碰面也無妨,安全穩妥最要緊。」
「奴婢省得,絕不會莽撞行事。」
春桃用力點頭,將所有叮囑牢牢記在心裡,轉身拎起牆角擺放的兩隻空髒水桶,緩步走出房門,順手輕輕帶上了屋門。
汀蘭院外的迴廊里,零星有幾個掃地灑掃的粗使丫鬟來回走動,個個步履匆匆,眼底卻都藏著看熱鬧的心思,時不時就往汀蘭院院門瞟上兩眼。
春桃目不斜視,低垂著頭往前走,刻意擺出一副鬱鬱寡歡、安分守己的模樣,半點不敢張揚。
行至拐角污水堆放處,她故意放慢腳步,慢悠悠傾倒桶中雜物,餘光悄悄留意著來往人影。
沒片刻功夫,一道穿著深藍布褂、挎著竹編採買筐子的婆子快步走來,正是府里專管外出採買食材雜物的張婆子。
張婆子常年在外奔走,眉眼活絡,待人也算和善,一眼就瞧見了佇立在拐角的春桃。
張婆子腳步一頓,壓低聲音開口招呼:「喲,這不是春桃姑娘嗎?怎的今日看著這般沒精神,可是院裡日子不好熬。」
春桃立刻迎上前,臉上勉強擠出一抹淺笑,語氣親近又帶著幾分委屈,輕聲回話:「張嬤嬤,好久不曾與您閒聊幾句,今日正巧碰上,實在難得。近來院裡諸事繁雜,瑣事纏身,自然是提不起精神。」
兩人皆是同鄉,往日相處和睦,說話也不用太過客套。春桃順勢往旁邊僻靜陰影處挪了挪,避開往來下人視線,又悄悄抬眼掃了一圈四周,確認無人偷聽後,才慢慢說起正事。
「嬤嬤,實不相瞞,如今我家娘娘被禁足在汀蘭院,院裡人手短缺,處處都不便利。後廚那邊差事敷衍,送來的吃食寡淡寒涼,全然不顧娘娘身子虛弱還發著熱,實在難以下咽。」
張婆子聞言嘆了口氣,左右張望一番,低聲感慨:「我也聽聞了你們院裡的難處,府里下人向來都是拜高踩低,如今王爺不待見你們主子,旁人自然跟著落井下石,這都是常態,姑娘也別往心裡去。」
春桃眼底泛起淺淡酸澀,卻快速壓下情緒,軟聲懇求:「嬤嬤向來心善,往日也照拂過我。如今我們不敢隨意出院子,更不敢輕易托旁人辦事,實在走投無路,才想著冒昧求嬤嬤幫個小忙。我們絕不讓嬤嬤白白操勞,該給的辛苦銀錢,一分都不會少。」
張婆子素來謹慎,聞言瞬間收斂了臉上笑意,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多了幾分遲疑:「你且說說是什麼事,不違王府規矩、不惹是非的小事,我自然願意搭把手,可若是觸了王爺禁令,我這老婆子也擔不起罪責。」
春桃連忙應聲,直白說道,「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絕不礙規矩。我們想著私下在院裡閒置偏房搭個小灶,只求每日能燒口熱湯熱飯,不用再受後廚冷粥苛待。只求嬤嬤外出採買時,悄悄幫我們捎帶些米麵糧油、青菜鹽醬之類的家常物件,分量不多,也不惹眼,絕不會讓人察覺。」
說完,春桃立刻從袖口內側,摸出一小塊提前備好的碎銀子,趁人不備,快速塞進張婆子掌心。
張婆子捏著手裡的碎銀,掂量了兩下,心中有了數,遲疑之色漸漸褪去。她干採買差事多年,深知院裡主子落魄後,下人私下開火過日子是常事,算不上違規越矩,也不會招惹王爺忌諱。
思忖片刻,張婆子緩緩點頭應下:「也罷,往日情分擺在這兒,這點舉手之勞,我便幫你們一把。只是你們切記,此事必須死死瞞住,半點風聲都不能往外漏。一旦被管事嬤嬤或是王爺跟前的人察覺,不光我要受罰,你們院裡只會被管束得更嚴苛。」
春桃心中一喜,連忙躬身道謝,感激不已,「我們曉得,我們必定守好秘密,絕不給嬤嬤添麻煩。」
兩人又低聲商定,明日清晨張婆子外出歸來,便將首批食材悄悄藏在汀蘭院後側牆根草叢裡,再由春桃趁著無人之時偷偷取走,全程互不碰面,避開所有旁人視線。
諸事敲定,春桃又再三誠懇道謝,才拎著空水桶,依舊低垂著頭,安分原路折返汀蘭院,全程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異樣。
回到屋內,沈清鳶正靠在榻上靜靜休憩,聽見腳步聲抬眸看來。春桃快步走到床邊,臉上終於露出些許輕鬆神色,低聲回稟全過程,一字不落說得清清楚楚。
「娘娘,都辦妥當了。張嬤嬤已經應下幫忙,明日一早便會悄悄把米麵青菜送到後院牆根處,咱們到時候自取就行,全程穩妥,沒有半分紕漏。」
沈清鳶聞言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如常:「做得周全,往後與咱們張婆子往來,始終保持這般分寸,不親近、不疏遠,銀錢準時結清,互不牽扯多餘情面,便不會生出隱患。」
「奴婢都記牢了。」
夜色漸深,汀蘭院徹底陷入沉寂,連院外往來的腳步聲都淡了下去。
春桃端著一盆溫水走進屋內,見沈清鳶依舊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腳步放得更輕,生怕擾了她休養。
春桃將水盆放在床邊矮凳上,輕聲開口,「娘娘,夜色涼了,您擦擦手臉,早些安歇吧。」
沈清鳶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半分睡意,反倒清明得很:「辛苦你了,今日跑前跑後,也累了一天,收拾完你也早些歇息。」
「奴婢不累,只要娘娘身子舒坦,奴婢做什麼都甘願。」
春桃將擰乾的布巾遞到沈清鳶手邊,見她神色依舊淡然,忍不住又多叮囑了兩句。
「娘娘,夜裡風涼,您若是覺得熱也別掀被子,萬一燒再反覆就麻煩了。」
「明日我天不亮就去後院牆根等著取食材,絕不敢耽誤,一早就能給您熬碗熱粥。」
沈清鳶接過布巾,輕輕擦了擦手臉,「好,你忙活了一整天,不必再惦記這些,趕緊下去歇息,養足精神才是正事。」
春桃見她神色平和,放下心來,又彎腰替她將床幔攏了攏,擋去些許夜風,才屈膝行了一禮:「那奴婢便退下了,娘娘有事隨時喚我,我就在外間耳房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