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輛黃包車迫於祝彰雲的淫威走掉後,沈黯終於沒了辦法,上了祝彰雲的車。
她將車門關的震天響,仿佛在與祝彰雲較勁一般。
祝彰雲也不惱,見她坐好了,就啟動了車子。
窗外的日頭明明滅滅的透過玻璃撒進來,打在沈黯濃密的睫毛上,她抿著唇不想說話。
腦子裡混亂一片,這場景非常熟悉,與祝彰雲初見那日,就是這樣的坐位,她坐在後排,祝彰雲開車,那時候她手裡還握著泥瓦片,沒想到居然又一次坐上了祝彰雲的車。
說來好笑,沈黯與他朝夕相處了數月,兩人從未同時坐過一輛車出行。
祝彰雲開著車,抬眸掃了眼後視鏡,只聽的淺薄的呼吸聲,他問:「怎麼不說話了。」
沈黯攥著包裝袋上的細繩,用力的手都微微顫抖著,好像這樣就能叫她膽子大一點似的。故作鎮定的穩了穩心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波瀾不驚。
出口也沒有什麼好話:「關你什麼事。安心當你的司機。」
「陰陽怪氣,跟誰學的,董自山?」他忽然問道,低沉的語氣里夾雜著一絲不爽。
聽到他提起董自山,沈黯這才緩過神來,意識到此刻自己有董長青的身份,不再是通緝令上與她相貌相仿的九格格,方才是她一時亂了方寸,才叫祝彰雲鑽了空子。
想明白後,沈黯又變的冷漠,方才情緒外露的那點慌亂被很好的隱藏下,她挑著眉嘲道:「祝副處長官越做越大,日理萬機,如今竟勤儉的連司機都不雇了,自個兒光天化日翹了班,跑來賺外快?」
說著,祝彰雲透過後視鏡看到她臉上的狡黠笑意,從前露出這般表情,就是又要算計他了。
果然,沈黯從包里摸出兩張銀票,折了折,無名指與中指夾著,從座位間的縫隙里塞過來,準確無誤的落進了祝彰雲的衣兜里。
祝彰雲看著黑色軍裝里露出來銀票的一角,那雙深色瞳孔冰冷如危險的將傾冰川,滲透著將要掙脫理智的狠厲,隱約可見握緊方向盤時的力道。
即使帶著手套,沈黯也能感覺到那雙手定然是青筋畢露。
沈黯嗓子有些緊,下意識的吞咽,太陽照在身上,也沒有半點暖意。
那些殘存在腦海里的恐怖記憶,令她雙腿發軟,所幸是坐著,叫人看不出端倪來。
她與祝彰雲之間,好像每次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極少有心平氣和的氛圍。往往都是有一方落敗,不情不願的收起爪牙,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誰也不願低頭,低頭意味著輸敗。
沈黯要強慣了,從前在宮裡,她就是天地,沒人能越過她去。嬤嬤教給她的,永遠都是揚起頭顱,俯瞰跪在腳邊的螻蟻,不低頭,不臣服,不怯懦。
她的十八年人生,毫無保留,全然信任這條準則,順著軌跡一步步往前走,沒有人教過她,剛則易折,柔則長存。
董自山愛慕她,將她比作明珠,小心呵護,事事順意,將祝彰雲在她身上種下的脆弱情緒,溫水般的化去。
沈黯本性未泯,依舊是端坐高椅上,目中無人的九格格。
祝彰雲曾經用盡手段,也只能換來沈黯的短暫蟄伏,並不能消弭掉她身上的傲氣。
偏祝彰雲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在人們的慣常思維和認知里,男人好像就應該是內斂深沉,尤其是身居高位,作為指揮官,有一方領導能力的人,更應該是沉著冷靜,情緒不外露,不叫他人抓住弱點,給與反擊的機會。
可祝彰雲從來不是個會壓抑內心的人,他的冷漠和陰鷙寫在臉上,光是看著,就叫人望而生畏,不敢輕舉妄動。
就像草原上的雄獅,慵懶的曬著太陽,發出綿軟的呼嚕聲,可誰都不會將他當成家貓去對待,膽敢上前撫摸他的毛髮。
因為獅子隨時都可能睜開眼睛,將獵物撕咬的片甲不留。
就像現在,沈黯的舉動果然引起了祝彰雲的不滿,他面色冷淡,偏嘴角掛著點溫和的笑,只是這笑讓人不寒而慄:「若是賺外快,你這點錢,不夠。」
祝彰雲車技很好,車子開的很穩當,他瞥了眼後視鏡的人。
沒叫她的假名字,祝彰雲道:
「沈黯,離開這麼久,還是半點長進都沒有。光靠嘴上耍皮,是咬不下骨頭來的。」
仿佛師父在檢查弟子作業時,見到一片空白的白卷,內心充滿無奈,祝彰雲嘆了一聲,嘴裡吐出八個字來:「不自量力,不成氣候。」
沈黯輕笑一聲,她眼波流轉,眼底冰冷一片,她道:「野獸才需要啃咬骨頭,而我,只要咬斷血管就可以了,緩慢流血而亡的快感不比一瞬間的死亡更有意思嗎?你說是吧,祝副處長。」
車已經駛入董家所在的巷子,沈黯握住門把手,車還沒停穩,她便跨出腳去。
拎著東西關上門之前,沈黯敲了敲前排的玻璃門,陽光將她的影子拉的很長,她抱臂站在車邊,緩緩吐出一句話:「祝副處長,你是有未婚妻的人,我呢,是有夫之婦。孤男寡女的,還是少見面比較好,放心,等我和自山成婚那天,必然不會給你發請帖,希望你不要不請自來,惹得大家都沒趣。」
說罷,她踩著高跟鞋,進了董家的門。祝彰雲點了支煙,盯著董家的牌匾,看了許久。煙抽完,一腳油門,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