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門開,貴客來。
今兒辦宴的不是虞家,不是祝家,而是常年淡泊交往的董家。
眾人雖疑惑,但董家的門第擺在那,大家都願意給面子,接了門房送上來的請帖,準備三日後欣然前往。
董家給大小家族都發了請帖,唯獨沒給祝家發。
宴會當日,董其昌挽著夫人的手,站在門邊迎客,與進門的客人寒暄。
有幾位相熟的上前打探:「董兄今日辦的是什麼喜事?」
董其昌年歲已高,經年累月的書卷氣,在他身上沉澱的愈發深厚,笑起來臉上的褶子舒展,給人如沐春風,花前月下的感覺。
他笑的很和煦:「沒有的事兒,自山還未娶呢。怎麼會有孫子。」
來人也是個老狐狸,一聽就知道言下之意,貼近點沉聲道:「莫非,自山看上了哪家姑娘。」
董其昌不說話了,只意味深長的笑著,邀請賓客入席。
那人連連作揖:「那先恭喜老兄了。」
門房小童舉著火摺子點燃了導線,大串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起,院裡滿地紅,跟紅毯似的。
鞭炮聲結束,意味著宴席正式開場。董自山坐在輪椅上,穿著件洞天月白的輕薄長衫,腰間的玉佩隨著輪椅走動的聲音玲玲扣響。
眾人見著他,起身與之碰杯。半點沒有不尊重的意思。
董自山也很謙虛,刻意壓低杯岩,與他們相碰。
喝了幾盞,董自山面色微紅,顯然有些醉了,一雙柔白的手從身後搭上他的肩膀,許是剛洗過手,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手臂上還沾著水珠,順著手腕往下滑。
沈黯從樓上下來,一眼就發現了董自山,鎖定目標,不耽誤的走到他身後,拿走了他的酒杯。
眾人皆醉,忽如清醒,見著面前的人,一時間恍了神。
弱柳扶風卻無病態之感,春風吹面又帶著雪的凜然,烏黑的髮髻盤在腦後,額前幾縷碎劉海,憑添溫柔,發間珍珠點綴。朱唇點紅妝,耳尖綴珠環。
白皙的手腕上戴著翠玉鐲子,冷淡的臉上戴著副銀邊的眼鏡,她淡淡開口:「我替他喝了這杯。」
碧玉色的盤領旗袍穿在她身上,搖曳生姿。是京城裡未見過的風情。
方才在門邊與董其昌打招呼的人將酒杯放下,轉頭詢問走來的董其昌:「這,這位是……」
董其昌見時機正好,也不耽擱,手掌一拍,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祝彰雲推門進來時便聽到董其昌說:「諸位沒有見過她,這是董家的小輩,從小生活在金陵,初來乍到。」
董其昌說完,拍拍沈黯的肩膀,眼裡滿是欣慰:「長青啊,跟大家打個招呼。」
沈黯捏著高腳杯,不冷不熱的朝在坐的一舉杯,視線隔著人群掃過祝彰雲的鋒利的眉眼,紅唇輕挑:「諸位好,我叫董長青,是董家本家族女,也是。董自山的未、婚、妻。」
她說著江南話,吳儂軟語,聽的人如痴如醉,未婚妻三個字更是慢拍如鶯啼。仔細聽還帶著一絲勾人的意味。
董自山滿臉欣喜,眼底的愛慕根本掩飾不住,他反握住沈黯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沈黯看了眼遠處的臉色,滿臉陰雲,她收回視線,與董自山十指相扣。
一時間,宴會高潮迭起,恭賀聲,笑鬧聲,還有羨慕的竊竊私語。構建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人帶到這場風暴中來。
有人羨慕董自山能得嬌妻美眷,有人酸妒的說著小話,有人被沈黯迷的痴傻呆愣。
還有人一聲不吭的站在遠處,漠然的看著這一切。
祝彰雲從進門後,目光就沒從沈黯身上移開過,直到人群散開。祝彰雲的到來才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有人想上前攀談,祝彰雲半點眼神都沒給,朝董其昌走去。
董自山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不咸不淡道:「祝副處長不請自來,真是令董某受寵若驚。」
語氣平靜,言語犀利,祝彰雲渾然不在意,對董其昌打招呼:「董伯伯。」
董其昌自然知道祝彰雲和沈黯之間的那點事,但為官三朝,早就練成了寵辱不驚的神態,先是不輕不重的呵斥了董自山一句不得無禮,又對祝彰雲笑著說:「祝處長想來是沒見過的,長青啊,給祝處長敬一杯酒吧。」
沈黯端著酒杯上前來,目光直勾勾的對上祝彰雲的眼睛,不閃不避,高舉酒杯,笑了下:「祝處長,我敬你。來日我與自山成婚,祝處長可得來吃酒啊。」
祝彰雲站在原地沒動,眾人屏聲斂氣,皆不敢言,除去方才一瞬間的驚艷,有人已經回過神來。
董長青那張似曾相識的面容與通緝令上的貌美容顏逐漸對上號,有人在心底懷疑兩者之間的關係,但人們更願意相信,只是因為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人與人之間長的相似的實在不在少數。
董其昌兢兢業業,克己復禮一輩子,沒那麼大的膽子窩藏通緝犯,就算真的敢,也絕對不敢將人顯露在眼前。
董家人坦坦蕩蕩的樣子,實在叫人說不出半點問題來。
沈黯舉的手都酸了,祝彰雲還是沒動作,她逐漸有些不耐煩了,手自然的往下垂,酒杯降落到眼前時,忽然手腕一重。沈黯抬眸,隔著酒杯對上一雙深沉的眼。
祝彰雲握著她的手腕,傾身向前,薄唇貼上酒杯,對著沈黯的視線,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
紅酒本就倒的不多,酒水褪去,只留下澄澈的玻璃,在燈光下折射出凌冽光斑。
沈黯幾乎是立刻甩開了他的手,酒杯落在兩人中間的地毯上,沒發出半點聲音。
祝彰雲挑眉笑了下,忽然開口道:「董家的酒,果然不錯。」
董其昌看氣氛不對,立刻道:「祝副處長若是喜歡,不如帶兩瓶回去。」
祝彰雲轉身之前,又看了沈黯一眼,擺擺手:「不用,這一杯,足以。」
說罷,頭也不回的出了董家的門,留下眾人神色各異的繼續吃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