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
夜黑風高，鴉聲四起。
一群黑羽烏鴉從無名峰側方的密林中驚起，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蘇塵坐在院前的石桌旁，一身青色長袍垂落在腳邊，衣擺的邊緣貼著石階上那層薄薄的露水。
他正不徐不疾地舉杯喝茶，茶湯的熱氣在面前升起一縷細長的白線，被夜風緩緩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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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的拄拐聲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地點在石階的表面上。
「塵長老，喝茶呢。」
蘇塵將茶杯輕輕放下，杯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山谷輪廓上。
「掌門來的巧，喝一杯吧。」
掌門的話語在夜色中一轉：「是該叫你塵長老，還是稱你蘇長老呢。」
蘇塵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掌門想說什麼？弟子不明白。」
掌門冷哼一聲，那道聲音貼著夜風的邊緣滑過來，像是撕開了一層薄紙。
「這宗門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內。你是唯一的變數。咱們就不用藏著掖著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蘇塵側過頭，看向那道正從身後走來的身影。
掌門的步伐依然緩慢，但他佝僂的脊背比平時挺直了一些，臉上那層老態龍鐘的皮相下面透出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神色，那就是貪婪，不加掩飾的貪婪，正在從眼窩深處緩慢地浮上來，像是等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走到了觸手可及的位置。
「兩百年了，終於讓我找到了。」
蘇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著前方那片夜色。
「掌門，你對得起這一宗的弟子嗎？」
掌門笑了。
那道笑聲不大，但在這片寂靜的峰頂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深水裡敲了一記悶鍾。
他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石桌的另一側。
「本座年少時不被任何人看好。借著些機緣，快兩百歲歲才堪堪修煉至結丹期。並且天賦不足以支撐再次進階。」
他的聲音在說到「兩百歲」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反覆咀嚼這個數字。
「接任宗主後，我殫精竭慮，想要振興宗門。可是我發現，一切都是徒勞。黃泉宗的壓迫下，我做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用。」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大，拐杖在石面上抖動，杖尖點地的聲響變得越來越急促。
蘇塵能感受到他話語中那層被壓了太久的東西正在逐寸翻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撕開他的皮相。
蘇塵不懷疑他以前的真心。
他可能殫精竭慮過，曾經想要振興宗門。
可後來呢。
掌門又笑了。那道笑聲比方才更大，帶著一層正在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無法壓制的狂熱。
「可是，等這宗門只剩我一個人後，我接受了魔符門的最高傳承。我找到了能讓我進階的功法，一條通天之路。」
他鬆開拐杖，雙手攤開，像是正在向蘇塵展示一道已經被他反覆確認過的道路。
「我怎麼能不心動？誰不會心動？」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迴蕩著，帶著一種正在把他自己說服的篤定。
「只要犧牲一些人，我就能重新讓魔符門回到巔峰。」
他伸手指向蘇塵，指尖在月光中微微發顫。
「如今你來了。我的計劃終於能實現了。」
蘇塵攥了攥拳頭，感覺到自己的指甲正在掌心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這麼多年，你都沒能進階。你還覺得這是能讓你進階的機緣嗎？」
掌門的表情在一瞬間被撕碎了。
他怒吼出聲，結丹修士的威壓朝著蘇塵傾瀉而來，像一道無形的牆從正面壓過來，桌上的茶杯在靈壓中碎成了幾片，茶湯濺落在石面上。
「那是因為沒有你！現在你來了，一定可以！」
蘇塵不願再多說。
他的手一動，手邊那隻碎了一半的茶杯順勢飛向掌門的門面，被他的護身罡氣擋了下來，碎成粉末散在夜風裡。
「我不會殺你……」
掌門的聲音從粉末散盡的方向傳過來。
「我會讓你看著我如何重振魔符門。」
蘇塵青衫一甩，從石凳上站起來，向身後飄去，雙手開始結印。
整個無名峰在一瞬間亮了起來。
兩座大陣從峰頂和山腰同時激活。
一座是掌門進山前布置的坎水幻形陣，那道陣法在蘇塵的符陣面前只起到了掩蓋靈氣和預警的作用，此刻已經被蘇塵的靈力牽引著只能被動地提供陣基支撐。
而另一座，正是蘇塵的三雷符陣。
青、藍、紅三色雷光從峰頂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亮起，沿著岩壁、樹幹、地表的每一道紋路鋪展開來，將整座山峰籠罩在一片交織著雷電與火焰的恐怖光芒之中。
蘇塵站在陣眼的位置，周身被三色雷光環繞，他的面容在雷光中明滅不定，青色的衣袍被夜風與靈壓同時吹得獵獵翻卷。
「符，全是符。」
掌門站在雷光邊緣，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從地表和岩壁中浮現出來的符籙紋路，聲音帶著一層掩飾不住的激動。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蘇塵身上，貪婪的色彩比方才更濃了一層。
「這種手段，我要找的就是你。」
他頂著三色雷光就要往前衝來抓蘇塵。
蘇塵自然不會讓他靠近，雙手燃起層層火焰，向他一指。
「火雷符，攻！」
符陣瞬間變化，一百零八道符籙中屬於火雷符的那三十六道同時亮起赤紅色的光芒，一道道裹著火焰的赤色雷光從陣基中升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道密集的雷火網，朝著掌門劈去。
掌門被迫停下了進攻的腳步，一掌對著其中一道火雷迎了上去，將那第一道火雷擋了下來，掌心被灼出一道淺痕。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已經接踵而至，他不得不雙掌齊出，用結丹修士的靈力硬扛著那道正在從頭頂壓下來的雷火網，腳步被迫釘在原地。
蘇塵手上動作不停，不死藤從他袖口纏繞而出，青綠色的藤蔓在他手邊蔓延開來，沿著地面的紋路向掌門的方向延伸過去。
「木雷符，困！」
符陣再次變化，屬於木雷符的那三十六道符籙同時亮起青綠色的光芒，一條條裹挾著青色雷光的粗藤從掌門的腳邊驟然升起，沿著他的腳踝向上纏繞，將他的雙腿牢牢鎖在原地，青色的雷光沿著藤蔓的表面流動著，在他的護身罡氣邊緣不斷消耗著那道防禦的強度。
隨後便是這一百零八道符陣全面顯威。
三色雷光交替明滅，火雷、木雷、水雷輪番落下，掌門的護體罡氣在連續的轟擊下從邊緣開始出現裂紋，每一道裂紋被新的雷光劈中都會擴大一分。
掌門應接不暇，從身後召出一隻布袋，從裡面放出了十幾道人影。
蘇塵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果然是他用化魔符控制住的那些門中之人。
他們如今雙眼空洞，面色灰白，周身籠罩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魔氣，從布袋中落出之後便朝著蘇塵的方向沖了過來，每一個人的動作都悍不畏死，沒有任何猶豫和退縮。
蘇塵手上一用力：「碧靈水牢，起。」
十幾道身影被蘇塵從陣中引出的水牢暫時困住了，碧藍色的水球將他們各自包裹在裡面，懸浮在陣基外側的位置。
那些被控制住的人在水牢中掙扎著，卻沒有辦法從內部打破那層水壁。
蘇塵雙手翻飛。
「三雷符陣的威力所在，就在於水生木，木生火，陣中的火雷會得到極大提升，今天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你所嚮往的通天之路，是何模樣！」
「三生火雷，驅魔辟邪。」
他調動整個符陣的全部符籙，一百零八道符籙同時亮起，所有的雷光沿著陣紋的走向匯聚到一處，符陣瞬間化作赤紅之色。
整座無名峰頂被那道正在凝聚的赤紅色雷團照得通明，那道光芒將蘇塵的面孔映成一片赤紅，將夜空中所有的星辰和月光都壓了下去。
掌門看著眼前那一團正在緩慢成形的恐怖驚雷，臉上那層貪婪終於出現了裂痕。
「不……我不能死。」
他渾身法力涌動，結丹修士的全部靈力在那一刻被他壓榨到了極限，墨色的法術從他的掌心向外擴散，與那團赤紅色的雷團在半空中相接。
「我要重振魔符門！」
整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陷入了停滯。
白光吞沒了一切，無聲，寂靜。
蘇塵在那道白光抵達他面前之前已經催動了藍盾符寶，藍色的盾面在他身前撐開，將那道衝擊波擋在了外面。
他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震動，整座無名峰的岩石都在那道衝擊中發出沉悶的響動，但藍盾始終沒有碎裂。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息，也許更久。
白光散去之後，他的視野緩慢地恢復過來，首先看到的是自己面前那道藍色的盾面，上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幾近崩潰。
然後是陣法的殘跡，一百零八道符籙中有大半已經耗盡了靈力變成了灰燼，飄散在夜風裡。
最後是掌門的所在。
那道佝僂的身影倒在他前方十幾丈遠的地面上，拐杖已經斷成了兩截，身上的袍服被雷火燒去了大半，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灼痕和焦黑的紋路。
他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著，結丹修士的底子讓他在那道攻擊中活了下來，但也僅僅是活了下來。
蘇塵收回藍盾符寶，站在陣法的廢墟中，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丹田中的魔氣被方才那道劇烈的靈力波動牽引著正在翻湧，他用力壓了壓才讓它重新平靜下來。
他朝掌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張已經被灼痕和灰燼覆蓋的面孔。
「恭請掌門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