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等了三個時辰，蘇塵覺得自己快要打呼嚕了。
殿內的光線從午後一路暗到黃昏，又從黃昏暗到掌燈時分，殿角那幾盞靈燈被人點上了，微弱的光芒在齊天身後那圈凶煞魔像表面投下細碎的光斑。
掌門和馬長老從始至終沒有移開過視線，目光落在陣中的齊天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正在被反覆鍛打的器物。
蘇塵靠在殿柱旁站著，雙眼努力瞪著陣中那道身影，時不時眨一下，眨完之後又趕緊把眼皮撐開，生怕被旁邊兩人看出他這個正經師父其實已經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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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自己上一次合眼的時間，發現好像已經記不太清了。
就在他即將在一陣迷濛中把重心往殿柱上靠過去的時候，陣中的齊天忽然動了。
他將周身環繞的魔氣猛地向內一收，那些凶煞魔像上殘留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邊緣驟然收緊，沿著他體表循環了一圈，然後連殿外方圓的魔氣也在同一時刻被牽引著灌入他的體內。
那陣突如其來的靈力波動從齊天的位置向外擴散開來，把殿內靈燈的火苗都壓彎了一瞬，他所有的困意在那道波動中被沖得一乾二淨。
齊天猛地睜開雙眼。
齊天那雙眼睛的瞳孔已經變成了深紫色，顏色比方才在山上時的清亮多了幾層沉甸甸的質感，像是一面正在被從內部照亮的鏡子。
他張開嘴，一道聲音從他喉間衝出來。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他體內緩緩甦醒，代替他怒吼出聲。
「啊——」
那聲吼把殿頂的灰塵都震落了幾縷，然後齊天便安靜了下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那一聲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肩膀鬆散地落著，呼吸從急促逐漸平復。
掌門一揮手，陣法的光芒沿著邊緣逐層消退。
三人一同往前走了兩步。
蘇塵站在齊天面前，低頭看著他那道正在從陣法餘韻中慢慢回籠的身影。
齊天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從掌門的拐杖和馬長老的衣擺上移開，轉向蘇塵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還帶著虛汗的臉上顯得格外輕，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行走終於看到了可以歇腳的地方。
「師父，你來了啊……」
蘇塵蹲下身，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掌門，齊天他沒事了吧。」
掌門沒有立刻回答。
他拄著拐杖在齊天身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齊天那雙紫色的瞳孔移到他的肩線和手背上，像是在逐層確認方才那道天魔之體的覺醒是否已經徹底完成。
片刻之後他滿意點頭，聲音帶著一種被他自己反覆確認過的篤定。
「沒事，沒事了，一切都還有希望。」
不知這句話是跟蘇塵說，還是跟他自己說。
蘇塵把齊天從陣中扶了起來。
齊天的腳踩在地面上時有些不穩，他扶著蘇塵的手臂調整了一下重心，然後直起身來。
蘇塵的神識不動聲色地從他體內掃過，想確認他的狀態。
然後蘇塵愣住了。
齊天原本鍊氣五層的修為，在覺醒了所謂的天魔之體之後，已經來到了鍊氣圓滿。
那道被反覆壓縮過的靈壓正沿著他的經脈緩慢地運轉著，靈力質地比之前凝實了許多。
蘇塵不可置信地又探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個速度別說跟坐飛機一樣快，就是坐火箭也沒這麼離譜。
他收回了神識，面上保持著穩定的表情，但握住齊天手臂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掌門笑著看向兩人，那道笑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放鬆，像是剛剛親眼見證了什麼他等了很久的事情。
「塵長老，你可真是我魔符門的福星啊。這樣的好人才，也給我們帶來了。」
蘇塵尷尬地點了點頭，嘴上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心裡可不這麼想。
「要是我知道他這麼有天賦，最起碼得送去黃泉宗。唉，齊天，是為師對不住你啊。」
他低頭看著齊天，眼神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憐憫和心虛，像是真的在為錯失了一個可以賣好給黃泉宗的機會而惋惜。
齊天抬頭看著他，還在對著蘇塵傻笑。
「師父，我鍊氣圓滿了。」
蘇塵低頭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紫眼睛，沉默了一息。
「別看我，我沒有築基丹。」
齊天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像是不明白蘇塵的話一樣：「……哦。」
掌門在旁邊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魔氣灌體的修為固然強大，但是還需要凝實。築基之事，且過段時間吧。」
蘇塵拱了拱手，朝齊天的方向偏了偏頭：「還不謝謝掌門。」
齊天也跟著拱手，聲音還帶著一層剛剛覺醒後的沙啞：「多謝掌門。」
掌門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先跟你住在無名峰吧。」
蘇塵帶著齊天回了無名峰。
峰頂原本就有一套院子，比蘇塵在天星湖的那間小院還要大一些，正屋三間，側屋兩間，院前有一方平整的石坪，邊緣種著幾棵已經長大的老樹，枝葉在暮色中投下濃密的影子。
蘇塵自然不嫌棄，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把周圍的靈力分布和地形走向都記了下來，然後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清塵符塞到齊天手裡。
「用這個把你的臥室打掃一下。」
齊天接過那沓符紙，低頭看了看那些泛著靈光的符紙，臉上浮起一層他還沒完全適應的認真：「謝師父。」
然後他抱著那沓符紙高興地進了院子，一路開始折騰起來。
蘇塵聽見他在屋裡一邊用清塵符掃灰一邊嘀嘀咕咕地念著「這間好大」「這間有窗戶」「這邊還能看到山下面」。
蘇塵站在院子裡，聽著他那道嘰嘰喳喳的聲音在空屋裡迴蕩著，第一次覺得吵。
他在峰頂四周繞了一圈，在幾個關鍵的位置布置了一套簡易的警示陣法，又在入口處加了一道隔音禁制，做完這些才回到院子。
「師父，你住這間，這間大。」
齊天從屋裡探出頭來，朝他招了招手，臉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蘇塵看了他一眼，走進那間被他選中的正屋。
屋裡確實比側屋寬敞一些，有窗有桌有床，足夠他日常使用。
他把儲物袋放在桌上，對齊天擺了擺手：「行了，你去收拾你自己的。今晚早點休息。」
齊天應了一聲，又跑回自己的屋裡去了。
夜漸漸深了。
無名峰頂安靜下來，只有風從遠處的山谷中吹上來，沿著樹冠和岩壁的間隙穿行而過。
蘇塵盤坐在蒲團上，將不死藤從儲物袋中取出，托在身前。
那截暗綠色的藤條在他靈力的牽引下緩緩懸浮起來，通體散發著濃郁的木靈氣，根須完整，莖葉邊緣的靈光在靈燈的映照下輕輕流動著，生機勃勃，與這間剛剛住進人的屋子之間像是正在形成某種緩慢的呼應。
蘇塵雙手結印，將靈力沿著五行造化功的路徑注入不死藤，掌心的青色靈光沿著藤條表面緩慢地鋪展開來。
不死藤在那道靈力的牽引下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正在確認這道接觸是否足夠穩當。
蘇塵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木靈力正沿著他的經脈向內滲透，與丹田中的五行之力輕輕碰觸了一下，然後順著青炎焰和水靈之間的空隙緩慢地匯入靈液池的邊緣。
他閉上眼，念動五行造化訣，青色的靈光從丹田處向上映照，沿著他的下頜和顴骨鋪展開來，將他那張正在被靈力浸潤的面孔映襯得更加潔白。
呼吸在靈力的運轉中逐漸放緩，感覺到自己正沿著那道正在合攏的邊界線重新找到一處可以落腳的著力點，把那道正在被魔氣蠶食的防線再一次、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穩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