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唯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父母雙亡,這是他們留給我的全部財產,是我往後安身立命的資本。」
陳巧卻道:「姜唯,不是我說你,你這思想覺悟還是不夠高。」
她面向人群,聲音提了上去:「大傢伙聽聽,安身立命,什麼叫安身立命?咱們貧下中農,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國家就是我們的家,集體就是咱們的根,安身立命要的了這麼多錢嗎?」
幾個村民點頭。
陳巧越說越激動:「把錢捐給生產隊集體,是光榮!姜唯,你一個人吃得飽穿得暖就行了,要是真過不下去,村里這麼多戶人家,每家勻你一口飯,還能餓著你?」
「說的是!」人群中有人應和。
「只要姜知青把錢捐出來,那就是咱們同氣連枝的好同志,誰能看著好同志受罪?」
起鬨聲此起彼伏,幾個中年人互相遞著眼色,也有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小聲嘀咕了一句「五百塊呢」,但很快就被更大的聲音蓋過去。
五百塊錢啊,就算自己得不到,捐出來也是造福集體,往後生產隊就不用賣那麼多糧了,說不定歲末還能給大家多分一點錢。
「有大隊分的口糧,有上工掙的工分,姜知青還年輕,有力氣,吃點苦不算什麼,往後的日子肯定能夠過下去的。」
陳巧笑著點頭:「是這個道理!」
大隊長黑著臉,用喇叭呵斥:「我們不是強盜生產隊,也不是土匪生產隊,不能逼迫任何同志拿錢出來,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都不行!有困難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而不是把困難轉嫁到某個人肩上!」
他點名了幾個叫得最凶的人:「張老四,王老五,何老婆子,你們都給我閉嘴!你們這是在抹黑我們生產隊的形象,傳出去我們要怎樣在公社立足?」
張老四不以為然:「怎麼就抹黑了,這分明是皆大歡喜的好事,姜知青得到了名聲,大隊得到了錢,買化肥和農藥的錢也有了,還能結清往年在農資部賒的帳。」
「張老四說得沒錯!」王老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姜唯:「陳知青都說姜唯應該捐贈了,我只是沒有文化的莊稼漢,自然應該聽人家陳知青的。」
有人小聲道:「姜知青也是知青……」被張老四瞪了一眼後不說話了。
陳巧高高昂著頭:「姜唯,這錢你是捐還是不捐?」
她以為被大家這樣逼迫,姜唯肯定會慌亂,但姜唯不僅沒有手足無措,相反還輕笑一聲。
「陳知青帶頭捐錢,覺悟真高,不知我捐500,你捐多少呢?你家是雙職工,怎麼也得捐300吧?大家都是生產隊的一份子,其他人就每個捐20塊吧。雖然跟500塊沒法比,但我也不為難你們。」
「20塊,我們哪有這麼多錢?」
「一戶七八個人口,不得差不多200?」
「不行,這個錢不能捐!」
刀子扎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姜唯心情極好地勸說:「20塊錢不算什麼,大家思想覺悟要高一點,都是為了村集體,區區一百多塊,再種幾年地就有了。」
誰他爹的想多種幾年地!
陳巧差點破口大罵,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沒脫口而出,最後咬牙切齒道:「我們不是資本家,沒有那麼多錢。」
趙曉紅糾正她:「姜唯是紅色資本家後代,跟資本家不一樣,是為國家做過貢獻的。」
陳巧堅持道:「紅色資本家也是資本家,就該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姜唯,我再問你一句,這錢你是捐還是不捐?」
被幾百雙眼睛盯著,姜唯依舊平靜,一字一句道:「要我捐錢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謝野一驚:「姐姐,這個錢不能捐!」
陳巧心中一松,好心情地問道:「什麼條件?」
「我要今年的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姜唯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全場都能聽見:「還有,今年冬天的參軍名額,也得分一個給我。」
打穀場又安靜了。
關係到自身利益,陳巧還沒說話,其他村民先炸了。
一個壯實的黑臉漢子大聲道:「姜知青,你這是變相的用錢買名額,這是路線問題!」
姜唯循聲望去,這個漢子她認識,是大隊長弟媳的哥哥,叫孫長根。
他有一個兒子今年夏天畢業,想要爭取冬季參軍的名額。
孫長根道:「大學名額一個大隊才一個,參軍名額也是擠破頭,你拿五百塊錢就想買兩個,貧下中農子弟還排著隊呢!」
「大學和參軍的名額要按照『政治覺悟、階級出身、群眾推薦』來安排,不是商品!」
「如果誰錢多就能買走名額,那就成了有錢人說了算,這是走資本主義道路,是政治立場出了偏差,我要去革委會舉報你!」
「你要是思想覺悟高,就該無償捐獻,講什麼條件?」
被扣上一頂又一頂帽子,姜唯依舊沒有慌。
「你們剛才說了,捐錢代表思想覺悟高,我捐五百塊,這個覺悟高不高?」
沒人吭聲。
姜唯道:「五百塊不是小數目,在座各位誰能捐五百塊錢出來?你們讓我捐錢自己不捐我認了,你們說的覺悟我也認了。可我沒爹沒娘,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把安身立命錢捐了,難道不該找個出路?」
她的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臉,有人在躲避她的眼神。
陳巧質問道:「姜唯,你剛下鄉兩個月,就算要工農兵大學和冬季參軍名額也沒用,你根本不符合下鄉兩年的條件。」
姜唯冷冷一笑:「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陳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姜唯的話堵住喉嚨。
「今年的名額給我,你們來年也能上,你們不能只要求我付出,自己卻一點都不付出吧?」
台下一片死寂,沒有人再起鬨了。
大隊長把喇叭湊到嘴邊:「好了,今天的事到此為止,姜知青的錢由姜知青支配,上學和參軍名額依舊歸生產隊集體。」
沒有人說話。
大隊長嚴肅著臉繼續道:「欺負沒爹沒娘的知青,算啥貧下中農?如果你們還要臉,剛才的事就不要往外面說,要是你們想被人戳脊梁骨就當我沒說。」
下午發生的一出讓大隊長很生氣,當下也無心再徵集意見,只說了幾句場面話,讓大家明天出工後就板著臉離開了。
打穀場的人陸陸續續散了,但姜維知道,他們對她手裡五百塊的覬覦仍未停止。
得找個法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