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剛吃一半,溫敘珩的父親來了。
他雙手負於身後,面色憔悴,眉宇間些許疲憊,見從不與人親近的兒子,正耐心給身旁少年夾著菜。
溫父腳步一頓,表情有一瞬間怔愣。
待他看清少年面容時,總覺得有些眼熟:「敘珩,這位是……」
溫敘珩回道:「父親,這是宋叔的獨子,宋眠。」
宋眠擦擦嘴巴,仰起臉打招呼:「溫叔叔,你不記得我啦?我小時候你還抱過我呢。」
溫父恍然大悟,表情柔和下來:「原來是小宋家的孩子,難怪這麼眼熟,好幾年不見都長這麼大了,你怎麼在敘珩這裡?」
不提還好,一提宋眠就生氣,轉頭瞪了溫敘珩一眼,當著長輩的面打起了小報告:「阿珩他嫌我不識字,怕我出門丟人當文盲,硬要逼著我跟著他讀書學藝!」
溫父笑著點點頭。
之前小宋確實跟他抱怨過自家孩子貪玩偷懶,不學無術,他彼時聽著,心想能讓對方這樣頭疼的孩子,長大怕是一副吊兒郎當的小痞子樣。
今日一見,眼前的少年乾淨清秀,生得十分水靈。
在宋眠剛出生沒多久時,自己曾匆匆見過一面。
後來溫府突發變故,他心境鬱結,終日把自己悶在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再也沒過這孩子。
沒想到時間似流水,昔日襁褓里的小娃娃,如今已然長成了亭亭俊朗的少年。
「既然是教孩子讀書,敘珩你不要太過嚴苛,別難為人家。」
「兒子知道。」
宋眠耳朵豎得高高的,滿懷期待溫父能好好說教溫敘珩一頓,最好下令放自己自由,他就可以立馬收拾東西滾蛋,再也不會靠近王府一步。
結果,對方只是寬慰兩句,簡單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再說別的話便離開了膳房。
希望就此落空了。
宋眠戳著碗裡的米飯,臉上寫著悶悶不樂。
溫敘珩知道他的小心思,什麼也沒說。
半晌,宋眠好奇問:「阿珩,你娘呢?你爹和你娘不一起過來吃飯嗎?」
溫敘珩夾菜的手一抖。
「我爹習慣自己在屋裡用膳,我娘……」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下一閃而過的落寞,語氣夾雜著一絲酸澀,「入宮了。」
宋眠疑惑不解:「入宮了,為什麼呀?」
一旁伺候的下人手心冒汗,糟了,宋公子可千萬別再問了,王爺最忌諱旁人提起他的娘親。
「眠眠還是不知道的好。」
溫敘珩沒有直說,一筆帶過。
宋眠察覺到他心情低落,很識趣地閉上嘴,不再繼續追問。
只是內心十分好奇,溫敘珩的娘親又不是皇上的妃嬪,怎麼會入宮呢。
今日天氣晴好,院中微風輕拂,溫敘珩打算教宋眠。
這些防身技術,宋父不是沒有教過。
只是宋眠怕累怕苦,加上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拉弓於他而言有些勉強,往往箭還沒對準靶心,手臂就先酸得發抖。
又是一次脫靶。
溫敘珩看著少年垂著手,一臉泄氣的模樣,無奈嘆了口氣。
他走到宋眠身後,伸手接過那張弓,手心覆上對方白皙的手背。
溫熱的胸膛貼上宋眠的後背,將他整個人圈在懷中。
「發力點不對。」溫敘珩的聲音低沉清冽,「我教你一遍,仔細感受。」
宋眠下意識仰起頭,視線落在他凌厲的下顎線上,源源不斷的熱意傳來,他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手腕便被帶著一沉一放。
「會了嗎?」
宋眠老實搖頭:「沒有……」
溫敘珩低頭看著懷裡一臉茫然的少年,聲音帶笑:「方才在想什麼?」
宋眠腦袋還暈乎乎的:「想你。」
話音剛落,他又連忙彆扭地補了一句:「你身上這麼熱,貼著我快熱死了。」
溫敘珩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朵上:「熱嗎?」
「很熱很熱。」
「熱先受著,今日學不會射箭,我便一直教你,直到你學會為止。」
溫敘珩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手把手教他,從握弓的姿勢,如何發力,再到瞄準靶心,耐心且細緻。
宋眠看出來了,對方是鐵了心要教會他。
有好幾次他想敷衍偷懶,都會被對方提溜回去。
他在心裡哀嚎,欲哭無淚。
誰來救救他呀,他一點都不想學。
一個動作重複數十次,宋眠的胳膊已經酸痛發麻。
終於,在又一次瞄準射出後,箭矢正中靶心。
宋眠眼睛一亮,立刻如釋重負地把弓箭往地上一丟:「不練了不練了。」
「胳膊疼了?」
「嗯……」少年揉著胳膊,委屈道。
「過來。」
溫敘珩坐在石凳上,朝他輕輕招手。
宋眠慢吞吞走過去:「幹嘛呀?」
「我給你揉揉胳膊。」
「哦。」
宋眠不客氣地把胳膊遞過去。
溫敘珩摸上他的胳膊,緩緩揉捏放鬆:「這裡疼?」
宋眠皺著小臉哼哼唧唧:「都好痛,胳膊痛就算了,腿也痛腰也痛,都怪你非要逼我練射箭。」
「怎麼不說是你自己體質太弱,不經練?」
「我哪有體質弱呀,明明是你太嚴苛了,我都好久沒有鍛鍊過了,你一上來就是這麼高強度的訓練,我身子怎麼扛得住嘛,一點都不體諒我!」
溫敘珩聽著少年對自己的埋怨,難得自我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太操之過急了。
「吃糕點嗎?」
「那我要吃好多哦。」
溫敘珩見他瞬間轉陰為晴,無奈失笑。
果然還是個孩子,一塊糕點就哄好了。
「好,想吃什麼告訴廚子,讓他給你做。」
宋眠眼珠滴溜溜一轉,看向他:「我不想吃廚子做的,我想吃你親手做的。」
溫敘珩微怔了一下:「我?」
「對呀。」宋眠點點頭。
溫敘珩挑眉:「眠眠這是……故意難為我?」
「這怎麼能叫難為呢,」宋眠湊近一點,「我這是信任你呀,我相信阿珩一定可以把糕點做得很好吃,對不對?難道你連這點小事都不會嗎?」
溫敘珩低低一笑:「激將法對我沒用,不過……給你做一份倒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