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的下午,西西里下了一場很短的雨。
雨停得快,太陽重新從雲層里露出來,莊園外的石板路還濕著,空氣里全是潮潤的草木氣息。
裴燼餘從溫室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抱著一隻橘子。
他站在廊下,低頭慢慢剝著。
橘子皮剝得並不好,斷了一截又一截,白色的橘絡也沒有耐心去摘,最後被他隨手扯下來,連同一瓣果肉一起塞進嘴裡。
甜的。
他忽然想起奶奶。
記憶就是在那一瞬間完整了一點。
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畫面,而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記憶。
小時候的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樹,夏天的風吹過來,樹葉會嘩啦啦地響。他坐在小板凳上吃橘子,奶奶坐在旁邊,嫌他吃得太急,一邊說他,一邊把橘子上的白絲一點點剝掉。
他記得自己嫌煩,記得奶奶笑著罵他嬌氣,還記得自己最後吃得滿手都是橘子汁,被她抓過去洗手。
那張臉仍舊有些模糊。
可這一次,他終於記住了她的聲音。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裴燼餘站在廊下,忽然紅了眼睛。
他沒有哭。
只是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橘子,過了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奶奶。」
身後有人走過來。
提貝里烏斯剛結束一個會議,黑色襯衫的袖口還挽著,手裡的文件夾隨意夾在臂彎里。
看見少年站在那裡,他腳步放慢。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裴燼餘回過頭。
「我想起奶奶了。」
提貝里烏斯沒有再往前問。
他只是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被剝得亂七八糟的橘子。
「自己剝的?」
「嗯。」
「剝成這樣?」
「……」
裴燼餘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挺慘。
「第一次。」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聲。
「那我應該誇你?」
「當然。」
男人接過他手裡的橘子,把剩下的白絲慢慢摘乾淨。
裴燼餘靠在旁邊看著。
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個動作有點熟悉。
他怔了幾秒。
「以前……」
提貝里烏斯停下來。
「怎麼?」
「奶奶好像也這樣。」
男人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處理乾淨的橘子遞給他。
「那就慢慢想。」
裴燼餘接過來,咬了一口。
很甜。
他含著那瓣橘子,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提貝里烏斯看見了,卻沒有說什麼,只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掌心落下來時很輕。
像是在告訴他,不用急。
當天晚上,裴燼餘突然說要回中國。
那時候兩個人正在書房裡。
提貝里烏斯坐在書桌後處理文件,裴燼餘窩在沙發里翻一本畫冊,翻著翻著,忽然把書合上。
「Daddy。」
男人抬頭。
「嗯?」
「幫我辦簽證。」
提貝里烏斯筆尖停了一下。
「去哪裡?」
「中國。」他說得很自然。
「我想去一趟。」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手裡的筆放到桌上,身體往後靠了一點。
「想好了?」
「嗯。」
裴燼餘從沙發上坐起來。
「我想給奶奶掃墓。」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他自己也安靜了一會兒,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把「奶奶」和「回中國」聯繫起來。
以前他只知道自己有一個奶奶,知道她疼自己,現在卻突然很想去看看她。
哪怕只剩下一塊墓碑。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過了半晌,才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可以。」
裴燼餘眨了眨眼,「真的?」
「嗯。」男人拿起手機,已經開始給人發消息。
「簽證我讓人處理。」
裴燼餘看著他。
「你都不問我為什麼?」
「你不是已經說了嗎?」
「可是你剛才明明不太想讓我去。」
提貝里烏斯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他確實不太想,從聽見「中國」兩個字開始,他腦子裡就已經閃過了很多東西。
裴家。
陸昭野。
那棟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卻曾經讓燼餘受傷的房子。
還有這半個月裡一點點回來的記憶。
他怕的從來不是中國。他怕的是燼餘回去以後,一次性想起太多。怕他站在那些舊地方,看見某個人,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受過的委屈。
更怕他什麼都想起來以後,再一次經歷那些情緒。
可這些話,提貝里烏斯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把手機放到一邊,起身走到裴燼餘面前。
「過來寶寶。」
裴燼餘沒動。
「幹什麼?」
男人彎腰,直接把人從沙發上抱了起來。裴燼餘嚇了一跳,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你幹嘛?」
「抱一下。」
「……」
「你剛才不是還說我不想讓你去?」
「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讓你看清楚。」
提貝里烏斯抱著他坐到沙發上,讓他面對面坐在自己腿上。
「我不是不讓你去。」
「我只是擔心。」
裴燼餘看著他,男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說道:「你最近恢復得太快了。」
「我怕這次回去,會一下子想起來太多。」
「你要是真的難受,我不希望你一個人扛。」
裴燼餘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摸了摸男人的眉心,「你這幾天是不是一直在擔心這個?」
提貝里烏斯沒有否認。
「嗯。」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不去了?」
裴燼餘想了想。
「不會。」
「所以沒必要。」
這句話把裴燼餘逗笑了。
「你還挺了解我。」
「嗯。」
「那你現在答應了?」
「答應。」
男人的手掌落在他後背上,慢慢拍了兩下,「我陪你。」
裴燼餘安靜了一會兒。
「Daddy。」
「嗯。」
「如果我想起來以後,很難過怎麼辦?」
提貝里烏斯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將少年散在額前的頭髮撥開。
「那就抱住daddy。」
「哭也可以。」
「生氣也可以。」
「想罵人也可以。」
聽到這話,裴燼餘忍不住笑。
「真的?」
「真的。」
「那我罵你呢?」
「也可以。」
「你不生氣?」
「你罵得過我?」
「……」裴燼餘瞪了他一眼。
男人終於笑了,他低頭在少年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在。」
簡單的兩個字。
裴燼餘卻突然沒說話了。
他靠進男人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捏著他的衣角。過了一會兒,才悶聲道:「我就是想看看奶奶。」
「我知道。」
「我還想看看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好。」
「可能還想見一些人。」
提貝里烏斯的手停了一下,隨後又繼續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
這一次,他沒有問是誰,也沒有要求他提前告訴自己。他只是拿起手機,給下屬發了一條消息。
安排私人飛機。
安排簽證。
安排國內的住處。
安排醫療團隊。
還有安保。
所有事情幾乎在幾分鐘之內被他安排下去。
裴燼餘看著他,眨了眨眼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準備了?」
「嗯。」
「這麼快?」
「你不是想去?」
「可是你剛才還擔心。」
「擔心和答應你是兩回事。」
男人說得理所當然,「我可以擔心,但不會因為擔心,就不讓你去。」
裴燼餘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Daddy。」
「嗯?」
「你這樣還挺好的。」
「哪裡好?」
「雖然煩。」
「……」
「但是會陪我。」
提貝里烏斯低頭看他,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知道就好。」裴燼餘笑了一下,又把臉埋回他肩窩。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而桌上的手機還在不斷亮起。
一條又一條消息進來,所有東西都在迅速被安排。提貝里烏斯一邊抱著懷裡的人,一邊低頭看著那些信息。
他知道,這趟行程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也許在那裡,燼餘會想起奶奶。也許會想起童年,也許會想起那個曾經讓他離開的人,甚至可能想起提貝里烏斯刻意替他藏起來的那些真相。
他不喜歡這些可能。
一點都不喜歡。
可當懷裡的人輕輕動了一下,抬頭問他明天是不是就能開始辦簽證時,他還是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明天辦。」
「然後呢?」
「然後帶你去中國。」
裴燼餘終於彎起眉目,不再是剛才那種蔫巴的可憐模樣了。
「好。」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的笑臉,沒再說話。
只是把人抱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