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餘轉過身，面對提貝里烏斯。
面前人的眼睛很紅，像是熬了兩天沒睡，但眼神很溫柔。
他的大衣上有雪粒，在室內的溫度里慢慢融化，變成深色的水漬。他的手指還停在裴燼餘的太陽穴上，力道很輕，像是怕碰疼他。
」我想起來一些事。」裴燼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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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貝里烏斯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麼事？」他問，聲音很輕。
」一個名字。」裴燼餘說，」裴燼餘。」
提貝里烏斯沒說話，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神色變得異常平靜。
」還有呢？」他問。
」還有一些畫面。」裴燼餘說，」灰色的天，雨，輪胎的聲音。但都很碎，拼不起來。」
他頓了一下，手指從提貝里烏斯的眉尾滑到他的臉頰。
」還有你。」他說，」你餵我吃橘子，帶我在溫室畫畫，扶我騎馬。你告訴我，我小時候偷喝酒，被罰禁足。」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眼神里有複雜的情緒。
」那些……」他說，」那些是我告訴你的。」
」我知道。」裴燼餘說，」但我們也真的做了，對不對？你真的餵過我橘子，真的帶我在溫室畫過畫，真的扶我騎過雪團。」
提貝里烏斯點點頭，沒說話。
」所以，」裴燼餘說，」那些假的記憶，變成了真的經歷。」
他抬起手，手指撫過提貝里烏斯眉尾的那道舊疤。
」Tesoro是你取的。」他說。
」是。」
」Tesoro Valerius Falco，是你寫的。」
」是。」
」生日九月二十，是你寫進檔案的。」
」是。」
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很輕，每應一聲，都像在認罪，等待最後的判決。
裴燼餘看著他，沒有質問，也沒有憤怒。他只是說：」但Tesoro是我。」
提貝里烏斯愣了一下。
」什麼？」他問。
」我就是Tesoro。」裴燼餘說，」你一天一天，把我養成了Tesoro。你教我義大利語，教我騎馬，教我怎麼看帳本，教我怎麼在談判桌上不說話就能讓人緊張。你給我煮意面，給我烤餅乾，給了我很多很多的愛。」
他頓了一下，手指從提貝里烏斯的眉尾滑到他的臉頰。
」這些是真的。」他說，」比任何檔案都真。」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的手臂收緊，把裴燼餘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得有點勒人。
」Tesoro是你。」他說，聲音從胸腔里傳來，」你就是Tesoro。不是因為檔案，是因為你。你每一天醒來，叫我Daddy，對我笑，讓我抱你睡覺，這些讓Tesoro變成了真的。」
裴燼餘沒說話，他的臉埋在提貝里烏斯頸窩裡，聞到了熟悉的、令他安心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疲憊，是長途跋涉後、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那種疲憊。
」你多久沒睡了？」他問。
」兩天。」提貝里烏斯說，」從你在聖莫里茨上車開始。」
」一直跟著？」
」一直跟著。」提貝里烏斯說，」艾德里安的車裡有定位，我開的另一輛，跟在後面。」
聽到這話，裴燼餘勾著男人的脖子，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Daddy，」他說，」你真的很可怕。」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但我控制不住。」
又過了一會，裴燼餘從提貝里烏斯懷裡退開一點，走回茶几邊，拿起那個小鐵盒。
他打開，又看了一眼，照片，銀鐲子，舊手帕。他拿起手帕貼在臉上，聞了聞。已經沒有味道了，漫長的時間，把什麼都洗掉了。但他閉上眼睛，好像能聞到一點淡淡的、陽光曬過棉花的那種味道。
」她走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提貝里烏斯說，」兩年了。」
裴燼餘的手指僵了一下，手帕在掌心變得冰涼。
」你見過她嗎？」
」沒有。」提貝里烏斯說，」我查你身世的時候，知道有她。但沒見過。」
裴燼餘沒說話，低頭看著手帕上那朵脫線的梅花。
」她是在我回裴家之後走的。」他說，明明沒有記憶，卻脫口而出這句話，」我剛安頓下來，她就走了。」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沒接話。那段過去他沒有參與，插不上嘴，活該只能聽著。
裴燼餘把手帕疊好，放回鐵盒裡。然後他拿起那個銀鐲子，很細，花紋已經氧化發暗，但還能看出是某種藤蔓的圖案。
」她留給我的？」他問。
」嗯。」提貝里烏斯說，」這個我沒動過，應該是她生前放好的。」
裴燼餘看著那個鐲子，手指輕輕摩挲著氧化的表面。他不記得這個鐲子，不記得手帕，不記得照片裡的老人。但他的手指在抖，身體好像比記憶先反應過來。
」我不記得她的聲音。」他說，」但我記得有人給我梳頭，動作很輕，聲音很溫柔。」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靜靜地聽著。
」我還記得，」裴燼餘說，」有人告訴我，不要委屈自己，不要那麼快把心交出去…。」
他轉過身，看著提貝里烏斯。
」是你教我的嗎？」他問。
」不是。」看著少年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男人只覺得心揪著疼，卻無可奈何，最後輕聲回道，」我沒教過你這句話。」
裴燼餘點點頭：」那就是她。」
提貝里烏斯沒說話。
裴燼餘把銀鐲子放回鐵盒，合上蓋子。他把鐵盒塞進背包最底層，動作很輕，像在安葬什麼東西。
」你知道我會來這裡。」他轉頭望向身後，說，」你知道我找到這些之後，會想起過去。你沒有攔我。」
」我攔不住你。」提貝里烏斯開口，一時間竟有些小心翼翼，」你想找的東西，我不會攔。我跟著你，是怕你出事。」
裴燼餘看著他：」所以你是故意放我自己來。」
」是你自己要來的。」提貝里烏斯說，」我只是沒有擋你的路。」
裴燼餘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最後輕笑了一聲。
」Daddy，」他說，」你真的很可怕。」
」你說過一遍了。」
」值得說兩遍。」
………
離開公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裴燼餘背著包，提貝里烏斯走在他身後，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公寓裡剩下的東西，幾本舊書，一個針線盒，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信。
」她的信？」裴燼餘問。
」嗯。」提貝里烏斯說，」每年一封，一直寫到她走。我沒拆過，信封上寫的收件人是你。」
」你沒看過？」
」沒有。」提貝里烏斯說，」是你的東西，我沒資格看。」
裴燼餘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提貝里烏斯，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是晶瑩剔透的。
」Daddy，」他說，」你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可以把我從醫院裡帶走，切斷所有聯繫，偽造身份，讓我變成另一個人。」裴燼餘說，」但你卻不敢看一個老人寫給我的一封信。」
提貝里烏斯沒說話，他的手指在紙袋上收緊，牛皮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因為那些信，」他說，」是留給裴燼餘的。」
」裴燼餘？」裴燼餘問。
」是。」提貝里烏斯說，聲音很輕，」Tesoro是我取的，但裴燼餘是你。那些信，是寫給裴燼餘的，不是寫給Tesoro的。」
裴燼餘沒說話，他走回提貝里烏斯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握得很緊。
」裴燼餘和Tesoro，」他說，」不矛盾。」
」但裴燼餘有奶奶，有過去，有……」
」有奶奶，也有你。」裴燼餘說，」Tesoro有你，也可以有奶奶。」
他頓了一下，看著提貝里烏斯的眼睛。
」我就是Tesoro。」他說，」你不是說過了嗎？Tesoro是我，我就是Tesoro。」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但裴燼餘……」他說。
」裴燼餘也是我。」裴燼餘說，」五歲的時候，被奶奶抱著，在江南的院子裡看竹子。十七歲的時候，在法爾科莊園的溫室里，被你握著畫畫。這兩個都是我。」
他抬起手，指腹從提貝里烏斯的眉尾滑到下巴，碰到一點胡茬，有點扎手。
」我可以同時擁有。」他說，」奶奶的信，和你的懷抱。」
回聖莫里茨的路上，裴燼餘睡著了。
他靠在提貝里烏斯肩上，背包放在旁邊，鐵盒在最底層。提貝里烏斯的手掌覆在他的手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握得很緊，好像一鬆手他就會不見。
艾德里安開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然後轉回視線，專注看路。
」她葬在哪裡？」裴燼餘突然問，眼睛還閉著。
」江南。」提貝里烏斯說，」她老家。查你身世的時候，我讓人問過。」
」你去過嗎？」
」沒有。」提貝里烏斯說，」我沒見過她，也沒去過。你想去的話，我陪你去。」
裴燼餘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的夜色。阿爾卑斯山道彎彎曲曲，車燈照亮前面的路面，一路彎過去。
」我想去。」他說。
」好。」提貝里烏斯說，」我陪你去。」
裴燼餘笑了一下，把臉重新埋進提貝里烏斯頸窩裡。
」Daddy，」他說，」你有時候，真的很好。」
」你說過我可怕。」
」可怕和好，又不矛盾。」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很低，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聲音。他的手臂收緊，把裴燼餘往懷裡帶了帶。
」睡吧。」他說，」到了我叫你。」
」你不睡？」
」我守著你。」
裴燼餘沒說話，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手指還抓著提貝里烏斯的手，指節放鬆，是無意識的依賴。
提貝里烏斯看著窗外，夜色把一切都吞沒了。他想起去年九月，在蘇黎世的醫院，裴燼餘第一次睜眼，其實喊的是」奶奶」。那時候他站在床邊，手攥得發白。
他把他帶走了，切斷所有聯繫，偽造全新身份，把他變成Tesoro。
他以為他贏了。
但現在他知道了，他從來沒有贏過。裴燼餘記得，一直記得，只是把記憶藏起來了，藏在某個很深的地方，等他來找。
而他來了，帶著坦白，幾乎是低聲下氣地等。
」Tesoro。」他低聲說，嘴唇貼著裴燼餘的頭髮，」對不起。」
裴燼餘沒有醒，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回到聖莫里茨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裴燼餘被提貝里烏斯抱進酒店房間，放在床上。他半夢半醒，眼睛睜不開，手指還抓著提貝里烏斯的衣角。
」別走。」他說，聲音含含糊糊的。
」不走。」提貝里烏斯說，坐在床邊，手指撥開他額前的頭髮。
」陪我睡。」
」好。」
提貝里烏斯脫掉大衣，躺在裴燼餘身邊，手臂環住他的腰。裴燼餘自動靠過來，臉貼在他胸口，呼吸間有淡淡的薄荷味，是男人給他準備的潤唇膏的味道。
」Daddy。」裴燼餘說，眼睛還閉著。
」嗯？」
」我難過。」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他說，」我陪著你。」
」但我也開心。」裴燼餘說，」因為你在。」
提貝里烏斯沒說話，他的手掌下意識覆上裴燼餘的後頸，拇指輕輕摩挲著耳後的皮膚。
」睡吧。」他說，」明天我陪你滑雪。」
裴燼餘的眼睛睜開了，在昏暗的房間裡很亮。
」真的？」他問。
」真的。」提貝里烏斯說，」黑色滑道，我陪你滑。」
」你會被認出來的。」
」認出來就認出來。」提貝里烏斯說，」我是你父親，陪兒子滑雪，有什麼問題？」
裴燼餘笑了一下，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
」沒有問題。」他說，」只是蘭茨會嚇死。」
」他不重要。」
裴燼餘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手指還抓著提貝里烏斯的衣角。提貝里烏斯看著天花板，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裴燼餘的後頸。
窗外，聖莫里茨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把屋頂和街道都蓋成白色。房間裡是暖的，兩道呼吸聲靠得很近，一深一淺，慢慢就齊了。
提貝里烏斯低頭，在裴燼餘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晚安，我的Tesoro。」他說。
裴燼餘在睡夢裡動了動嘴唇，含混地應了一聲。
提貝里烏斯湊近，聽見他說：
」……晚安Dad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