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老宅。
喬瓦尼在走廊里等了四十七分鐘。
石壁上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扁,像一塊被揉過的麵團。
他數過,從鐵門開合的縫隙里,已經進去五個人,出來五個人,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一樣,有輕有重。
奇怪的是,這五人出來時的表情,驚人的相似。
他是第六個。
鐵門開了一條縫,守衛側身讓他進去。門很厚,十厘米,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喬瓦尼下意識繃直了脊背,十二年在羅馬管帳練出來的鎮定,在跨進門檻的瞬間,被什麼東西輕輕剝掉了一層。
廳里沒有電燈,只有沿牆擺著的銅燭台,蠟燭很粗,火光跳得厲害,把石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味道,石頭、蠟油、還有某種被壓得很深的、像鐵鏽又像血腥的氣息。
他走到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抬頭。」
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不高,清清淡淡,卻讓喬瓦尼愣了一下。他原以為會聽到更沉的、更重的、像提貝里烏斯那種壓迫十足的聲音。
但這個聲音很輕,輕到讓人覺得有些漫不經心。
他抬起頭,呼吸驟然滯了半拍。
裴燼餘坐在長桌盡頭的座椅上。這張椅比教父的主位矮一些,靠背纏著細密的葡萄藤雕花,看著低調內斂,可眼前的少年一落座,整座暗沉老舊的石廳都仿佛亮了一截。
只見他穿一身淺灰羊絨西裝,面料軟糯細膩,耳發略長,盡數向後順攏,完完整整露出整張臉。眉眼清雋疏朗,眼型利落,一雙琥珀色瞳仁浸在搖晃燭光里,與「陰暗」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少年的輪廓骨相極優,皮肉貼合得恰到好處,淡而不寡,清而不冷,漂亮得極具攻擊性,偏偏氣質鬆弛,看著乾淨無害。
喬瓦尼想起圈子裡傳的那些話,」像擺在教堂里的瓷像」」白的,薄的,光照過來能透過去」。
不對。
瓷像是死的,不會說話,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人。這個人是活的,活得很安靜,但活得很深,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你不知道井底有什麼。
」喬瓦尼·費拉里。」裴燼餘說,指尖搭在紙頁上,大部分時間都在低頭看檔案,只有問話的時候才抬眼,掃過來的目光很快,不會死死盯著人看,但什麼都逃不過,」羅馬,十二年處理帳目。檔案寫,見過不少人消失,所以學會看人。怎麼看?」
喬瓦尼定了定神。
」看眼睛。」他說,聲音比想像中啞,」心裡有欲望、有害怕的人,眼神會晃。真的垮到底的人,眼裡什麼光都沒了。」
石廳安靜幾秒。
裴燼餘就那樣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燭火在他瞳仁里輕輕跳,那眼神算不上壓迫,卻叫人沒法隨便糊弄。
喬瓦尼這才實實在在意識到,外界傳的那些」易碎珍寶」有多離譜。裴燼餘太清楚自己的優勢了,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很容易叫人分心,他不刻意勾誰,但他全然明白這份吸引力擺在這兒。
骨子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傲慢,好似明擺著說,你們心裡在想什麼,我都看得出來。
」那你現在,」裴燼餘開口,語氣裡帶了點漫不經心的玩味,像隨手拋出一道測試,」是在看我的眼睛?」
」是。」
」我在躲什麼?」
喬瓦尼望著他,心口輕輕一緊。知道那下面藏著的東西不是測試,是明目張胆的陷阱。答對了,進去。答錯了,出去。沒有中間地帶。
他心裡深吸了口氣,恢復慣有的冷靜後,開口:」您沒什麼要躲的,您只是在挑能用的人。」
裴燼餘唇角極淡地掀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聽到合格答案,隨口的一點認可。
」還算看得明白。」
就這麼簡單一句,根本算不上大肆誇獎,喬瓦尼卻莫名覺得後背泛起一層薄汗。這感覺,是被看穿之後,那種說不出的心悸。
明明對方說話語氣平和,樣貌又惹眼,可你時時刻刻記得,是他在決定你的去留。
不愧是Don一手教出來的…
」下一個。」
簡短三個字,結束這場談話。
喬瓦尼躬身退出去,帶上門,走到走廊里,才悄悄鬆了一口氣。走廊光線昏暗,涼意漫上來,他才發覺後背的襯衫已經微微發潮。
他靠在石壁上,沒有走遠。
門內斷斷續續傳出問話聲,聲音不高,每一句都問到點子上,不繞彎子。他聽見裴燼餘問」哪只手」」給我看看」,聽見另一個人啞著嗓子答」右手」,然後是一陣沉默,然後是」下一個」。
他數著,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現在喬瓦尼知道,為什麼每個人出來時的表情都差不多了。
法爾科這位繼承人,他們所有人未來的Don,如果用花來比喻他,白罌粟再適合不過了。
見了他,就像走進了一間以為很亮的房間,發現裡面比外面還暗,而你已經習慣了那層暗,出不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四十七個人全部面談完畢。
石廳里安靜了很久,久到喬瓦尼以為裡面沒人了。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陰影里飄出來。
」挑好了?」
是提貝里烏斯。
喬瓦尼沒見過他這麼說話,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聽過的柔軟。
」嗯。」裴燼餘的聲音,」這六個。」
紙張摩擦的輕響。
」西蒙尼你也要?」提貝里烏斯問,」就因為廣場那件事?」
」他看見了,也讀懂了。」裴燼餘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看懂是他的本事,守得住秘密才配留下。我選的人,該懂這點分寸。」
沒有過度擔憂隱患,是十足的、源於自己判斷力的自信。
喬瓦尼站在暗處,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裴燼餘問」我在躲什麼」時的眼神,想起他說」還算看得明白」時的嘴角…
那個人,不是被庇護的珍寶。
是願意被庇護的獵鷹。
鐵門開了。
裴燼餘走在前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方才面談時那股冷靜銳利收起來大半,只剩只對著提貝里烏斯才露出來的鬆弛。
提貝里烏斯跟在身側,伸手把他微涼的手整個裹進自己掌心攥住。
」家裡燉了奶燉嫩雞,」提貝里烏斯說,」我試了兩次火候。菜偏厚,晚上胃負擔重,只能吃一小份。」
裴燼餘腳步頓了半下,側過頭看他,眨巴著大眼睛,就這樣安安靜靜望著人。那點小心思全寫在眼裡,又讓人控制不住心軟。
」再多盛兩勺。」
提貝里烏斯無奈,低嘆一聲,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著被養得越來越細膩的肌膚。
」就兩勺。」他說,」不能再多。」
裴燼餘這才淺淺彎了下嘴角,那笑很淺,漂亮又帶著點得逞的小矜驕。
」兩勺就兩勺。」
兩人並肩走遠,一暗一淺兩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喬瓦尼站在暗處看著,精明如他,怎能看不出Don對待這位繼承人的特殊之處。
也知道了這位從來不是依附別人活著的擺設,迷人、傲慢或許只是一層外殼,底下是清醒的權衡,他不需要刻意蠱惑誰,單單坐在那裡,就足夠讓人甘願向他靠攏。
而提貝里烏斯,這個在地下廳陰影里站了四個小時、看著自己的il piccolo一個一個挑人的男人。
也許他根本就不是在培養繼承人,他是在供養一朵花,一朵知道自己有多珍貴、也知道誰讓自己這麼珍貴的花。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