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餘從沒進過莊園的地下。
他知道地底下有空間。莊園的平面圖他翻過，地下一整層被塗成黑色，連樓梯都被標成虛線。
提貝里烏斯說」那裡放著舊東西」，但裴燼餘注意到每周三凌晨來的人，從不走正門，都是繞過馬廄從側面的鐵門下地下室。
四月的那個周二，提貝里烏斯來接他下課的時候換了車。不是平時那輛奔馳，是一輛灰撲撲的舊菲亞特，西西里街上到處都是的那種。
」換車了？」裴燼餘系好安全帶。
」今天不開那輛。」提貝里烏斯發動引擎，」太顯眼。」
他們沒往莊園的方向開。車穿過巴勒莫老城區，巷子越來越窄，兩邊的牆幾乎要貼上後視鏡，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快要塌了的石樓前面。
鐵門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提貝里烏斯用一把銅鑰匙打開，裡面是另一副光景。一部不鏽鋼電梯，嶄新，乾淨得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裴燼餘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指示燈往下跳。
」Daddy，這是哪？」
」法爾科的錢睡覺的地方。」
電梯門打開。裴燼餘以為會看到金磚或者成堆的現金——電影裡都是那樣拍的。但眼前是一個開闊的大廳，更像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十幾張桌子一字排開，每張上面都有電腦和印表機。
牆上掛著世界地圖，不同顏色的小旗插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角落裡有台點鈔機在轉，旁邊坐著一個穿圍裙的女人，手指翻得飛快，像在分一疊撲克牌。
」Don。」一個年輕男人迎上來，看到裴燼餘時愣了一下，隨即朝裴燼餘點了點頭，」小少爺。」
提貝里烏斯沒多解釋：」帶他看看。」
裴燼餘被帶到一張空桌前。桌面上攤著一摞文件，抬頭印著賽普勒斯一家公司的名字。他坐下來，翻開第一頁，是三個月的銀行流水。
」看第一頁。」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手撐著椅背。
裴燼餘低頭。兩百萬歐元左右的進出帳，標註都很規範，貨款、服務費、諮詢費，每筆都有合同編號。
」有問題嗎？」提貝里烏斯問。
裴燼餘沒說話，手指沿著數字一行一行滑下去。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真的。每筆金額都卡在整數上，每筆進出的時間間隔都有規律。
」這裡，」他指著一行，」三月十七號，轉給地中海諮詢服務公司八萬歐。同一家公司四分鐘後轉給愛琴海貿易公司七萬五。兩個公司註冊地址是同一個郵政信箱。」
他翻到下一頁：」三月二十四號，付給西西里橄欖油出口商協會十二萬。這家協會上周被查了，報紙上說他們不存在。」
翻到最後一頁：」四月二號，一筆五十萬進帳，備註'股權投資回報'。付款方是盧森堡的一隻基金。我上周在Bloomberg上查過，那家公司三個月前註銷了。」
他抬起頭看著提貝里烏斯：」沒了。」
提貝里烏斯的手在椅背上輕輕敲了一下。」你用了多久？」
」三四分鐘。」
」比安奇用了兩個小時。」提貝里烏斯朝角落那個點鈔的男人抬了抬下巴，」他做了八年。」
裴燼餘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摞文件。那些數字在他眼裡像是透明的，一眼就能看到底。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的，可能是博科尼的課，可能是提貝里烏斯每次問他」你覺得哪裡有問題」的時候。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
」Daddy，」他說，」這些是黑錢？」
」曾經是。」提貝里烏斯說，」現在不是了。現在是賽普勒斯公司的合法營收，是橄欖油協會的會費，是基金公司的投資回報。它可以變成你的學費、你手上的珠寶、你吃的那塊黃油餅乾的麵粉錢。」
他俯下身，嘴唇離裴燼餘的耳朵很近：」Tesoro，你想學這個嗎？」
裴燼餘感覺到他呼吸里的咖啡味。他想起模擬交易課上教授說」必須在合規範圍內」，想起高盛那張被截下來的名片，想起提貝里烏斯說的」贏了之後回到我面前」。
」想。」他說。
回莊園時已經是凌晨了。
裴燼餘洗了澡，穿著睡袍坐在書房的地毯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舊書，扉頁有咖啡漬和鉛筆批註。提貝里烏斯坐在他身後的扶手椅里，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但沒有喝，只是轉著杯子。
」Tesoro，」他在安靜里開了口，」今天在地下的時候，你害怕嗎？」
裴燼餘翻了一頁紙。」沒有。」
」為什麼？」
」因為Daddy在。」裴燼餘說完，停了一下，」Daddy不會讓我受傷。」
提貝里烏斯手裡的杯子停了一瞬。他放下杯子，走到裴燼餘面前蹲下來，視線和他平齊。他的手搭在裴燼餘膝上，力道不重，但有種沉甸甸的存在感。
」如果有一天，」他說，」Daddy讓你受傷了呢？」
裴燼餘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提貝里烏斯臉上切了一道明暗線，一邊亮一邊暗。
」Daddy不會。」他說。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你需要我。」裴燼餘說。他沒有猶豫，也沒有思考措辭，就是看著提貝里烏斯的眼睛說出了這句話。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月光在他們之間流動，像一層很薄很薄的水。
」Tesoro，」他說，」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裴燼餘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聽提貝里烏斯用過這個詞。在莊園、在米蘭、在車上、在任何地方，提貝里烏斯會說」你是我的」」我不會讓你走」」你不許消失」，但從來不說」愛」。
」Daddy愛我嗎？」他反問。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裴燼餘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我從來沒有為任何人種過一棵樹，沒有為任何人學過烤餅乾，沒有為任何人坐在教室後面聽供需曲線。」
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但如果是，那它就是我的。」
裴燼餘把手裡的書放到一邊，往前挪了挪膝蓋，睡袍的布料蹭過地毯。他和提貝里烏斯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半臂。
」Daddy，」他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愛。但我知道，我不想贏給任何人看。我只想讓你看見。」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收緊了，把他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得裴燼餘的肋骨有點發疼。
」Tesoro，」他說，」你這是在選我。」
」我沒有選。」裴燼餘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我只認識你。」
這是實話，也是謊話。
他認識博科尼的教授，認識那個在教室門口等他的德國女生，認識高盛名片上那個陌生的名字。
但他沒有選他們。因為他害怕，不是怕提貝里烏斯生氣，是怕自己站在教室門口等他的那個人換成了別人，而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
」教我，」裴燼餘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什麼都教。髒的乾淨的真的假的，都教。」
提貝里烏斯直起身，看著他。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
他開口，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告訴眼前天使般的少年。
」有一個條件。」
」嗯。」
」每學一樣東西，」提貝里烏斯說，」你都要告訴我——」
」為了Daddy。」裴燼餘替他說完了。他伸手環住提貝里烏斯的脖子，像一隻掛上來的幼獸，」每一樣。」
提貝里烏斯低頭吻了他。額頭，鼻尖，然後嘴唇。很輕，帶著威士忌的苦味，在裴燼餘的唇角停了兩三秒才移開。
」Tesoro，」他說，」這是第一課。」
裴燼餘睡著的時候睡袍帶子已經鬆了，半邊肩膀露在外面。月光還掛在窗簾縫裡，在鎖骨上落了一道細細的銀線。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邊看他，已經坐了很久了。他想起地下金庫里裴燼餘說」三分鐘」時的樣子，鼻尖皺著，手指沿著數字滑過去，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天了。
那種專注讓人害怕，不是因為裴燼餘學得快，是因為他學得毫無負擔。
那些錢是從哪來的、經過誰的手、最後去了哪裡，他只是把它當成一道題來解，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裴燼餘在睡夢裡動了動，膝蓋彎了一下又伸直，像在夢裡翻了個身。提貝里烏斯俯下身，嘴唇貼著他的額角，貼了一會兒才直起來。
」晚安。」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