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米蘭還在過冬。
裴燼餘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鼻尖凍得有點紅。提貝里烏斯走在他旁邊，手掌貼著他後腰，把他往懷裡攏了攏，又解開自己的大衣把人裹住。
」冷？」
」有點。」裴燼餘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提貝里烏斯低下頭，嘴唇蹭過他發頂：」活該。讓你穿那件厚的，非要說這件好看。」
」這件好看。」裴燼餘固執地說。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動傳過來。他招手讓盧卡把行李箱裡的羊絨圍巾拿出來，親手繞在裴燼餘脖子上，繞了三圈，把下巴都埋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
」還冷？」
」不冷了，」裴燼餘的聲音從圍巾里傳出來，」Daddy，我喘不上氣。」
」忍著。」提貝里烏斯說，但手指鬆了一圈。
他們沒走普通通道。黑色奔馳停在停機坪邊緣，盧卡是個中年人，西西里人，看到提貝里烏斯時低頭喊」Don」。看到裴燼餘時，眼神頓了一下，然後喊」Signor Falco」，聲音很穩，尾音微微上揚。
裴燼餘注意到了，但沒有多想。這人以前沒見過他，反應很正常。
上車後，提貝里烏斯沒讓裴燼餘坐對面，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手臂圈著他，像抱一隻怕冷的小動物。
」Tesoro，」他說，」公寓在蒙特拿破崙大街，離學校三個街區。管家叫艾琳娜，西西里人，跟了我十二年，會做你喜歡的點心。司機是盧卡，以後每天接送你。早餐想吃什麼提前一天告訴艾琳娜，她不會就問我，我飛過來做。」
裴燼餘從圍巾里露出眼睛：」Daddy會做飯？」
」不會。」提貝里烏斯面不改色，」但我可以學。」
裴燼餘笑了，眼睛彎起來，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博科尼大學的主樓是一棟新古典風格的建築，石柱、穹頂，台階上坐著穿西裝的年輕人，手裡端著咖啡，用義大利語快速交談。
裴燼餘站在台階下面仰頭看。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在石柱上投下很細的金線。他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象牙白襯衫，沒打領帶。提貝里烏斯說」學生不用太正式」，但他還是穿了西裝褲和皮鞋。
大衣口袋裡有一雙手套，提貝里烏斯硬塞進去的，說」米蘭比西西里冷，凍出疹子又要喊癢」。還有一顆橘子味的糖，包裝紙上有法爾科家的獵鷹圖騰，是提貝里烏斯在飛機上給他的，說」暈車的時候含著」。
」Signorino Falco？」一個穿套裝的女人迎上來，四十多歲，頭髮盤得很緊，笑容職業，」我是校務處的卡特琳娜，Don Falco交代過，您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好了。」
」宿舍在——」
」我不住宿舍。」裴燼餘說。
」當然，當然。」卡特琳娜的笑容沒變，」您的公寓在蒙特拿破崙大街，步行十五分鐘。需要我帶您熟悉校園嗎？」
」不用。」裴燼餘說，」我自己可以。」
他轉身走進主樓。卡特琳娜站在原地沒動，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背後落了幾秒，但那又怎樣。他來這裡是上課的，不是為了被人看。
第一周的課，裴燼餘選了四門：微觀經濟學、財務會計、組織行為學、商業倫理。
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筆記本攤在桌上，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教授在講供需曲線，PPT上的圖表在投影幕上晃動。裴燼餘看著那些數字，什麼也沒想，但它們自動在腦子裡排好了隊，像有人提前把答案放在那裡。
」假設市場需求函數為Qd=100-2P，供給函數為Qs=20+3P……」
裴燼餘在心裡算出了均衡價格和數量。沒動筆，只是看著教授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寫，每一步都和他腦子裡的結果一樣。
」……所以均衡價格P=16，均衡數量Q=68。」
教授放下粉筆，環視教室：」有人有不同答案嗎？」
沒人舉手，裴燼餘也沒舉。他不需要在這種地方證明自己。
下課後，他打開手機，看到提貝里烏斯發來的消息：」第一節課上了什麼？」
裴燼餘靠在走廊窗邊，手指很快：」供需曲線。很簡單。」
三秒後，電話響了。
」怎麼簡單？」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裴燼餘把課本上的例題講了一遍，講到一半停住了：」Daddy，你在忙嗎？」
」在開會。」
」那怎麼還打電話？」
」想聽你的聲音。」提貝里烏斯說，背景里確實有人在說話，但聲音被他捂住了，」繼續講。供給曲線的斜率為什麼是正的？」
裴燼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靠在窗邊，把剩下的例題講完，又加了一個自己想到的變式。提貝里烏斯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者問一個更刁鑽的問題。
」Tesoro，」最後他說，」你比博科尼的教授講得清楚。」
」Daddy又沒聽過教授講課。」
」不需要聽。」提貝里烏斯說，」我只需要聽你的。」
裴燼餘的耳尖熱了一下。他看著窗外的米蘭街道，行人走得很快，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反正不覺得冷。
」Daddy，」他說，」我想吃黃油餅乾。」
」讓艾琳娜做。」
」要Daddy做的。」
」我不會。」
」學嘛。」裴燼餘說，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Daddy答應過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提貝里烏斯笑了，笑聲很低，震得裴燼餘的耳廓發麻。
」好。」他說，」不許嫌棄。」
」不嫌棄。」裴燼餘說，」多放糖。」
第二周，小組作業。四個人一組，分析一家上市公司的季度報表。
裴燼餘被分到和兩個義大利男生、一個德國女生一組。他們約在圖書館討論室，桌上攤著列印出來的報表，咖啡杯和能量飲料罐排成一排。
」我覺得應該用DCF模型，」其中一個義大利男生說，手指在報表上敲著，」現金流折現，最標準。」
」但這家公司是零售企業，」德國女生說，」用市盈率更合適，同行業對比。」
」市盈率太粗糙了，」另一個男生說，」我們要的是精確估值。」
他們爭論了二十分鐘，裴燼餘一直沒說話。他坐在角落，膝蓋上攤著報表，手指沿著數字滑下去，一行一行，像在讀某種樂譜。
」喂，」義大利男生轉向他，」Falco，你怎麼看？」
裴燼餘抬起頭。
」你們的模型都對，」他說，聲音不重，但很清楚，」但這家公司在做假帳。」
三個人同時抬頭。
」這裡，」裴燼餘把報表推過去，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營收增長了百分之十二，但應收帳款周轉天數從四十五天變成七十天。他們在把賣不出去的貨記成收入，實際現金流是負的。」
他頓了頓，手指滑到下一行：」還有這裡，折舊方法變了，從直線法改成雙倍餘額遞減法，多提了百分之三十的費用，是為了掩蓋利潤下滑。」
德國女生瞪大眼睛：」你怎麼——」
」數字自己會說話，」裴燼餘說，」只要看就行了。」
那天的作業，他們組得了滿分。教授在評語裡寫：」Exceptional analytical skills. Rare instinct for discrepancies.」
裴燼餘把評語拍下來，發給提貝里烏斯。
三秒後，電話響了。
」Tesoro。」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教授說你很有天賦。」
」Daddy怎麼知道？」
」我捐了圖書館的新wing。」提貝里烏斯說，」校長每周給我發郵件。」
裴燼餘笑了，他早該想到的。
」Daddy，」他說，」我想加一門課。衍生品交易。」
」為什麼？」
」因為，」裴燼餘說，」數字自己會說話，我想學會讓它們聽我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提貝里烏斯笑了。
」好，」他說，」我讓校長安排。但有個條件。」
」什麼？」
」每周三的衍生品課，」提貝里烏斯說，」我飛來米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Daddy——」
」不是商量。」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Tesoro，我想看著你贏。」
裴燼餘在米蘭住了一個月。
他每天早上七點起床，艾琳娜準備好早餐——咖啡、牛角包、水果…如果前一天裴燼餘說」想吃甜的」，第二天桌上就會出現提拉米蘇或者西西里Cassata等一切他想吃的。
提貝里烏斯每周來兩到三天。有時候是周二下午，有時候是周五晚上，有時候是周日清晨。
他從不說什麼時候來，但裴燼餘總能知道。艾琳娜會提前準備他喜歡的紅酒，或者盧卡會在某個下午突然」順路」經過學校，說」Don讓我來看看小少爺有沒有凍著」。
他們一起吃飯，有時候在公寓，有時候在外面。提貝里烏斯會問他學了什麼，裴燼餘就講，講得很細。提貝里烏斯聽著，偶爾問一個更刁鑽的問題。
」這個估值模型，」有一次，提貝里烏斯說，」在真實市場裡，參數會被人為操縱。你怎麼看？」
」那就找到操縱的痕跡，」裴燼餘說，」然後反向利用。」
提貝里烏斯笑了，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動：」Tesoro，你會成為獵鷹。」
」那也是Daddy教得好。」
」我可沒教你這個。」
」但Daddy想教我。」裴燼餘說，」每次我問，Daddy的眼睛都會亮一下。」
提貝里烏斯沒說話。他伸手把裴燼餘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下巴抵在他發頂。
」Tesoro，」他說，」你比我想像的還危險。」
」危險？」裴燼餘悶在他胸口，」Daddy不喜歡？」
」喜歡。」提貝里烏斯說，」太喜歡了。」
四月，衍生品交易課上，教授布置了一個模擬交易任務。
」用虛擬資金，」教授說，」在兩周內最大化收益。你們可以用任何策略，任何工具，但必須在合規範圍內。」
裴燼餘花了三個晚上做模型。他沒有用課本上的標準策略，而是自己寫了一個算法，預測歐元兌美元的波動曲線，結合希臘字母做風險對沖。
第五天，他的虛擬帳戶翻了三倍。第七天，翻了五倍。
第十天，教授把他叫到辦公室。
」Signor Falco，」教授關上門，」你的交易模型，是從哪學的？」
」自己想的。」裴燼餘說，」課本，Bloomberg的公開數據，還有一些直覺。」
教授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你的模型和上周高盛內部流出的一個策略高度相似。不是抄襲，是優化。你在他們的基礎上改進了風險對沖的部分，把最大回撤從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三。」
裴燼餘沒說話。
教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名片，推過來：」有人讓我問你，畢業後有沒有興趣去倫敦。高盛，或者摩根。起薪數字你可以自己開。」
名片上是燙金的logo，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Tesoro，回家。——D。」
裴燼餘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他把名片收進大衣口袋裡，站起來，對教授說了一句」謝謝」，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裴燼餘飛回西西里。
提貝里烏斯在書房等他，桌上攤著那份模擬交易報告，旁邊是一杯涼了的咖啡，還有一盤看起來烤得有點焦的黃油餅乾。
」Tesoro。」他叫他。
裴燼餘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確實有點焦，邊緣發黑，但黃油的香氣還在。
」Daddy做的？」
」艾琳娜指導的。」提貝里烏斯說，」我做了三盤，這是唯一能吃的。」
裴燼餘把剩下的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身看著提貝里烏斯。
」Daddy在監控我。」不是問句。
」我在保護你。」提貝里烏斯說，」高盛的人接觸你，不是我安排的。但他們接觸你之後，我處理了一下。」
」處理？」
」讓他們換了個人負責。」提貝里烏斯說，」以後他們有事會先找我。」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溫柔，沒有平日裡餵他橘子時的耐心，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像深井裡的水面。
」Daddy，」他說，」我不想被保護。我想贏。」
」你已經贏了。」
」不。」裴燼餘說，」我想贏真正的。不是模擬盤，不是作業，是真的錢，真的市場，真的對手。」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眼鏡後的眼睛很深很靜。但裡面有某種東西在燒。
」Tesoro，」他說，」你知道法爾科家族每年洗多少錢嗎？」
裴燼餘沒回答。
」你知道我們的錢在多少個國家流動嗎？你知道我怎麼讓一筆黑錢變成白的，再變成投資、變成房產、變成你公寓樓下那家咖啡館的股權嗎？」
裴燼餘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不知道。」
」你想學嗎？」
」想。」
提貝里烏斯笑了。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裴燼餘面前。雙手撐在裴燼餘身後的桌沿上，把他圈在懷裡。
」Tesoro，」他說，」我可以教你。不是商學院那種，是真正的。不過還是那個條件。」
」什麼？」
」每贏一次，」提貝里烏斯說，」你要回到Daddy身邊，告訴我，你是為了誰贏的。」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深淵一樣，但他沒有退。
」為了你。」他說。
提貝里烏斯俯身，在裴燼餘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嘴唇很燙，仿佛還帶著餅乾的焦香。
」好，」他說，」那就去贏。」
裴燼餘睡著了，懷裡還抱著一本《高級公司金融》，嘴角有一點餅乾屑。
提貝里烏斯坐在旁邊，用手指輕輕抹掉那點碎屑，然後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書頁上落了一道銀線。
他想起下午做的餅乾。第三盤，艾琳娜說」Don，火太大了」，他說」我知道」，還是把托盤塞進了烤箱。邊緣焦了，中心沒熟，他挑了唯一能吃的幾塊擺在盤子裡。
裴燼餘全吃完了，還說」好吃」。
」Tesoro，」他用氣聲說，」你可以走任何一條路。」
他頓了頓。
」但每一條路，都要通向我。」
裴燼餘在睡夢裡動了動，無意識地往他手邊蹭了蹭，嘴唇張開一條縫，發出一個很輕的、含糊的音節，像」D」，又像別的什麼。
提貝里烏斯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