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傑明睡過去了。
也可能是裝睡,也可能只是醉得不省人事。
但在最後那幾聲帶著哭腔的嘶吼里,他把自己那點所剩無幾的英雄尊嚴全都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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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壓抑在胸腔里太久的憤怒與委屈,像被捅破的酒桶般淌了一地。
士兵男孩,士兵男孩,說到底也就是個男孩。
此刻那個男孩蜷縮在卡座最黑暗的角落裡,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狗,再也不想管明天的太陽會不會照常升起。
等他的呼吸徹底平順下來,這場找人遊戲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羅華和史蒂夫一左一右將那個睡得跟頭死豬似的傢伙從地上架起來,半拖半扛地穿過已經空無一人的酒館後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與煤灰混合的氣味。
沒有呼嚕聲,但那個靠在兩人肩頭晃來晃去的腦袋說明了一切。
羅華心裡冷笑。
老話怎麼說來著?
人生四大鐵——
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C,最後一個他一時想不起來,但也不重要了。
不管怎麼說,在軍營里混了這麼段日子,他們仨已經有種心照不宣的熟稔。
羅華把手裡的車鑰匙掂了掂,然後繞到駕駛位,一屁股坐進去。
至於史蒂夫?
抱歉,他沒駕照。
羅華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那個被隨意扔在后座、腦袋抵著車窗的壯漢,發動了車子。
他向來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關在暗處看世界風雲變幻的幕後黑手,那太俗套。
他更願意親自踩進每一個故事裡,去當主角也好,當配角也好,甚至當個領路的馬夫都行。
他可以像一匹半人馬,把那些註定偉大的英雄一步步拉扯起來。
他也不介意站在雷雲頂端,握著閃電像頭怪物一樣咆哮,迎接整個世界的挑戰。
可正是因為這種對身份游移不定的隨性,他才會時不時地陷入某種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
「傲慢與偏見。」
「什麼?」
史蒂夫沒聽清,愣愣地轉過頭,然後看到羅華那張被街燈照得忽明忽暗的側臉忽然咧開嘴,發出一陣酣暢的大笑。
「傲慢與偏見嘛。」
羅華笑夠了,才重複一遍。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篤定班傑明能扛過去,篤定對方就是那個天生的命定之人!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把這人內心的恐懼當回事。
他把班傑明當成了一個只需輸入指令便能自動運轉的戰爭機器,省略了所有中間步驟。
這是他的傲慢。
而史蒂夫呢?
這個永遠挺直腰杆、永遠把光明和正義掛在嘴邊的男人,他身上那股子渾然天成的道德光芒,照得身邊所有人都顯得那麼黯淡。
即便他什麼都沒做,那份光芒本身便足以讓任何仍想追趕他的人感到絕望。
他在用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方式,把身邊的人襯得相形見絀。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傲慢?
學校裡面最累的從來都不是最頂尖的尖子生,也不是徹底擺爛的吊車尾,而是中間那群不上不下的傢伙。
想往上夠,沒那個力氣。
想往下滑,又不甘心。
他們才是整條賽道上最辛苦的跑者。
「史蒂夫,你是個好人。」羅華忽然開口。
史蒂夫剛要伸出手接住這句話,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給他回應的機會,那隻遞出去的手便又收了回去。
羅華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將油門踩到底。
這輛從軍需倉庫里順出來的老式轎車在午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轟然彈射出去,引擎的咆哮聲撕碎了整片街區的寧靜。
什麼狗屁宵禁,什麼限速令,他全都顧不上了。
先他媽的嗨一把再說!!
……
第二天。
佩吉·卡特看著面前三個排成一排、老老實實蹲在牆角的大男人,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得跟軍樂隊的鼓點似的。
「酒駕!超速!深夜擾民!你們還是超級戰士嗎?
這是你們該幹的事嗎?還有你——」
她突然轉過身,手指精準地戳向蹲在最左邊、正試圖用無辜眼神矇混過關的羅華。
「報告長官,我沒喝酒。我從來不喝酒。」
羅華蹲得端端正正,語氣真誠得能去競選美國甜心。
佩吉的手指在半空中抖了抖,愣是沒找到合適的詞繼續罵下去。
至於他身後那兩位赫赫有名的超級戰士,一個美國隊長,一個士兵男孩,此刻卻全都垂著腦袋一聲不吭。
佩吉·卡特雙手叉腰,那副訓人的架勢簡直比納粹的裝甲師還有壓迫感。
最後,交完保釋金,三個人灰溜溜地跟著佩吉回了軍營。
畢竟他們現在連個正經住處都沒有。
回程的車換成了佩吉親自開。
副駕駛上的羅華頭一歪,直接靠窗睡著了。
後排那倆還擠在一起小聲嘀咕,完全沒注意到前面女強人那雙能凍死人的後視鏡視線。
佩吉不禁開始懷疑,自家那位純潔得跟張白紙似的美國隊長,再跟這倆貨混下去,會不會被徹底帶壞?
她不知道,她只求趕緊把人送到,然後找幾個稍微靠譜點的能管住他們的。
這群男生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稍微成熟一點?
不過經此一夜——
飆車、被抓、蹲看守所、被保釋——
三個人的關係反倒更近了。幾天後的清晨,史蒂夫把一張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邀請函塞進了班傑明的手裡。
「我向上面申請了一次去前線觀摩軍演的機會。
我們可以在戰場上見見那些真正的勇士,沒準還能碰到我們熟悉的人。
怎麼樣,硬漢?」
史蒂夫說這話時,那雙藍眼睛裡亮著的光幾乎要溢出來。
班傑明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紙片,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他當然知道史蒂夫說的「熟悉的人」是誰。
那個此刻正在西線戰場上大放異彩、將所有本該屬於他的榮光都攬入懷中的兄長。
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但那個動作比任何一句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至於史蒂夫,他早就在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了。
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巴基。
他想親口告訴那個從小替他出頭、如今仍在戰場上拼殺的兄弟,自己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擋在他前面了。
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終於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而不是永遠躲在他身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