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泥頭車並排堵住廠門，發動機沒有熄火。
黑煙順著鐵門往院裡灌，離得近的工人被嗆得直咳。為首的沙場老闆姓郭，手裡攥著一疊欠款單，開口就要四十八萬。
「去年十二萬，今年三批貨三十六萬，白紙黑字！」
他把單據展開給工人看。
每張右下角都有明軒建材的公章，有兩張還簽著周明軒的名字。
周明軒從人群後走出來。
「老郭，欠債還錢沒錯。可公司現在已經換了大股東，八百萬投資也到了。你找夏總，她說了算。」
郭老闆立即把矛頭轉向沈知夏。
「那就請夏總結帳。拿不出錢，我今天把院裡的叉車和攪拌機拖走。」
「機器是公司資產，誰也不能私自拖。」
「你們欠錢不還，還有理了？」
司機們開始敲車門，工人也圍得越來越近。
一邊是供應商，一邊是半年沒拿工資的員工。只要有人先動手，周明軒便能把所有責任推給剛進場的新老闆。
沈知夏沒有去搶欠款單。
她讓葉嵐搬來桌子，把半本帳、倉庫收貨卡和郭老闆帶來的單據全部攤開。
「陳主管，去年十二萬的貨，倉庫收到了嗎？」
陳國安翻過庫存卡：「收到過，但退了四萬八千元的不合格砂石。」
郭老闆立刻否認：「退貨單呢？」
「退貨單被財務收走了。我這裡有司機簽過的出門記錄。」
陳國安拿出門衛登記簿。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確有一輛空車進廠、滿載離開，備註欄寫著「退料七十噸」。司機簽名雖然潦草，卻和門外其中一人的名字相同。
葉嵐將兩處簽名疊在紅色複寫紙上，用鋼尺比對筆畫。
「這四萬八千不能重複結算。」
郭老闆臉色難看：「就算扣掉，也還有四十三萬二。」
「今年第二批貨少了二十六噸，倉庫只簽收了實到數量，你的欠款單卻按合同數量全額開出。」沈知夏把兩張單據推回去，「再扣一萬九千五。剩餘四十一萬二千五，我們承認應付，但必須重做對帳。」
「我今天就要錢！」
「今天沒有四十一萬。」
「那就拖機器。」
「你可以申請保全、起訴、按合同追債。」沈知夏看著他，「但你要是讓司機開車撞門、強拖機器，欠款性質不會變，事情卻會變。」
郭老闆被噎住。
他敢堵門，是因為周明軒昨夜告訴他，新股東手裡有八百萬現金，鬧得越大，拿錢越快。他並不真想為了四十多萬把自己送進麻煩。
沈知夏轉向三名司機。
「郭老闆欠你們運費嗎？」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回答。
郭老闆罵道：「關你什麼事？」
「你們從早上堵到現在，車沒跑一趟，油卻一直燒。真撞壞廠門，司機先擔責任，欠款進的是誰的口袋？」
左邊那名司機先關了發動機。
「我們只是收了兩百塊堵門錢，沙場還欠我上個月運費。」
另外兩輛車也陸續熄火。
郭老闆回頭罵人，原本整齊的陣勢很快散了。
沈知夏讓財務把公司現金箱拿出來。
裡面只有七千多元，根本不夠解決任何一邊。她又從自己的皮箱裡取出十二萬元現金和一張有銀行回執的本票。
這筆錢原本是夏禾園藝的合法回款，準備支付舊溫室租金、下一批花苗運輸費和小川的新住處開支。
如今拿出來，園藝那邊至少要停半個月。
「葉嵐，登記來源和用途。」
葉嵐看了她一眼：「先付哪邊？」
廠門口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周明軒也在等。
只要她先付供應商，工人就會認定新老闆和舊老闆沒有區別。可先付工人，郭老闆很可能繼續堵門。
沈知夏把欠薪清單放到桌上。
「先發工錢。」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
她沒有平均分，而是按欠薪月份和家庭緊急情況，先補一個月基礎工資。陳國安和幾個管理人員排在最後，工資最低的搬運工和有醫療支出的工人先領。
每個人領錢，都要在真實欠薪金額後簽字，不許簽「已結清」。
「為什麼不是全發？」有人問。
「因為剩下的錢還在受限帳戶里。」沈知夏回答，「我今天能給多少就寫多少，不會拿一百塊讓你們簽半年結清。」
第一名工人按下手印後，後面的人慢慢排起隊。
郭老闆看著現金一沓沓減少，急得直拍桌子：「我的錢呢？」
沈知夏給了他一份重新核算後的債務確認單。
「七十二小時內完成對帳。能從專戶支付的部分，按程序付；暫時不能付的，給出分期日期。你不接受，可以現在去法院。」
「沒有公章，這張紙有什麼用？」
「我以百分之五十一股東身份簽字，葉嵐和倉庫主管作證。周明軒是原經手人，他也可以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周明軒身上。
周明軒若簽，便等於承認退貨和短缺，自己過去做的帳會被繼續往下查。若不簽，又說明他根本沒打算替供應商負責。
他拿著金筆，遲遲沒有落下。
郭老闆終於看明白了。
「姓周的，昨晚是你讓我來堵門！現在你連欠多少都不敢認？」
周明軒冷聲道：「公司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那你還跟我保證今天一定拿到錢？」
郭老闆罵了幾句，最終讓司機把泥頭車移到路邊。
廠門重新打開。
工人領到了第一筆錢，危險海砂也沒有出庫。沈知夏暫時穩住了局面，卻付出了十二萬元現金和一份公開承擔舊債的書面承諾。
葉嵐把最後一張工資簽收單收好。
「帳面欠薪總額核出來了。」她說，「六十八萬七千四。供應商、貸款和稅費還沒算。」
沈知夏看著只剩薄薄一層的現金箱。
公司遠比談判桌上那隻空殼更沉。
這時，一名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停在門口。
「周明軒，掛號信。」
信封左上角印著特區人壽，下面還夾著一份法院材料。
林蔓蔓快步過去簽收。
她看到封面上的「沈知夏失蹤死亡宣告補充調查」幾個字時，手指立刻摸向了脖子上的珍珠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