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子看上去很白。
越是沒有經驗的客戶,越容易把這種白當成乾淨。沈知夏抓起一把,在掌心慢慢搓開,細砂里夾著幾粒碎貝殼,指縫很快留下發澀的鹽痕。
「哪一批進的?」她問。
陳國安從安全帽內側取出一張摺疊的庫存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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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三百六十袋。進貨單寫的是河砂,實際到貨當天我就提出過問題。」
「檢測呢?」
「送過一次。」
他從工作服內袋拿出一份複印報告。氯離子含量超標,右上角蓋著檢測點的章。報告下方有他的簽字,卻沒有周明軒的處理意見。
「原件在哪兒?」
「周總拿走了。」
周明軒站在倉庫門口,臉上已經沒有笑意。
「海邊砂石帶點鹽很正常。客戶趕工,只要按比例摻進合格河砂,不會出問題。」
陳國安把卡尺合上:「報告寫的是不得用於鋼筋混凝土,不是建議摻多少。」
「你是倉庫主管,不是工程師。」
「所以我只管不在有問題的出庫單上簽字。」
司機等得不耐煩,探頭喊道:「到底裝不裝?工地那邊吊車和人都等著,過了兩點還不到,運費加倍!」
跟車來的客戶代表也走進倉庫。
「周總,咱們合同寫得清楚,今天交三百袋,貨到結三十六萬。你們公司換老闆是你們的事,耽誤工地,我直接退單。」
周明軒立刻看向沈知夏。
「三十六萬現款。夏總,你自己決定。」
沈知夏蹲下身,查看袋子底部。
編織袋外面沒有正規批號,只用紅漆寫了一個「七」。其中幾袋的紅漆深淺不同,說明後期混裝過。她又看了看地面,靠牆一側有明顯水痕,部分砂袋長期受潮,鹽分已經析到表面。
這批貨不只是來源有問題,倉儲也不合格。
「陳主管,倉庫還有多少合格河砂?」
「一百八十袋,不夠交單。」
「能不能分批發?」
客戶代表當場拒絕:「工地今天一次澆築,分批沒有意義。」
周明軒催促道:「把白砂和河砂混在一起,現場誰看得出來?」
沈知夏站起身。
「我看得出來。」
「你是來做生意,不是來當菩薩。」
「我正因為要做生意,才不能拿三十六萬換一份以後賠不起的責任。」
她轉向客戶代表。
「今天這批貨不出。違約按合同處理。如果你願意等,我們重新採購、送檢,再定交付時間;如果不願意,明軒建材承擔應付違約金。」
客戶代表盯著她看了幾秒,冷笑一聲:「你們連公章都拿不出來,我找誰要違約金?」
他說完便招呼司機離開。
貨車發動時,周明軒一腳踢開旁邊的空編織袋。
「公司現在一分錢進帳都沒有!你一句不出貨,工人吃什麼?」
倉庫里原本裝貨的十幾個工人都停了手。
有人低聲抱怨,也有人看向陳國安。半年工資沒拿到,他們並不關心誰的理念更漂亮,只想知道今天能不能帶錢回家。
沈知夏沒有迴避那些目光。
「欠薪名單在哪兒?」
陳國安從倉庫值班室抱出一摞工資條。
每個月都有金額,卻從三月起沒人簽過領款。最低的搬運工每月一百八十多,技術工三百上下。有人家裡老人住院,有人的孩子已經欠了兩個月學費。
「周總一直說貸款下來就發。」陳國安說。
周明軒不耐煩地打斷:「公司沒回款,拿什麼發?現在好不容易有訂單,是她攔著不讓出。」
這句話比任何煽動都有效。
幾個工人圍了過來。
「夏總,砂子到底有沒有問題,我們也不懂。可工資總得給吧?」
「我們半年沒拿錢了,新老闆進來,不會還是讓我們等吧?」
「八百萬不是已經到帳了嗎?」
消息顯然是周明軒放出去的。
沈知夏翻過欠薪條,沒有承諾立刻全額結清。
「八百萬在投資專戶,登記和印鑑沒交接,暫時不能動。今天下午,我會先核出真實欠薪,明天給出第一筆付款名單。」
有人當場不滿:「又是明天。」
「所以清單由你們自己核。」沈知夏看向陳國安,「每個人欠多少、是否簽過白條、有沒有被扣過不該扣的錢,下午五點前貼到辦公樓門口。誰有異議,當場改。」
陳國安沒有馬上答應。
「夏總,我可以幫你盤庫,也可以核工資。但有件事先說清楚。」
「你說。」
「這批海砂不是今天才有問題。以前不讓發,我被扣過獎金,也差點被辭退。你要是真封存,就寫清楚是公司決定,不能出事以後推給倉管。」
沈知夏接過葉嵐遞來的紅色封條,在上面簽下名字和日期。
「封存原因寫氯離子超標,待第三方復檢。責任由經營管理層承擔,不由工人個人承擔。」
陳國安接過封條,親手貼在第一排砂袋上。
其他工人見狀,也陸續上前,把整批白砂圍起警戒繩。
這不是完整的法律封存,卻足以讓任何人無法悄悄裝車而不留下痕跡。
周明軒看著那一排紅條,聲音發冷。
「沒有公章,你簽的就是廢紙。」
「那你撕一張試試。」
沈知夏站在砂袋前,沒有讓開。
周明軒沒動。
倉庫外忽然傳來沉重的發動機聲。
一輛、兩輛、三輛滿載砂石的泥頭車橫在廠門口,把唯一的出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車上跳下來幾名司機。
為首的人把一張欠款單拍在鐵門上。
「明軒建材欠沙場四十八萬!今天不給錢,誰的貨也別想出去,機器也別想動!」
周明軒看著越來越多聚到門口的工人,慢慢把手插進口袋。
「夏總,工人要工資,供應商要貨款,你又不肯出貨。」
「現在你來告訴他們,八百萬為什麼一分錢都拿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