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柚剛醒就被通知要去做體檢。賽季末的例行體檢，是戰隊雷打不動的規矩，林柚作為剛入隊的新人，也是第一次跟著全隊一起前往合作的醫療機構。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少年乾淨的側臉，手裡攥著工作人員遞來的體檢表。
除了常規的身體檢查，這次還有一項重要的事。
測量身高三圍，為新賽季定製專屬隊服，這對林柚來說，算是正式融入隊伍的第一步，心裡難免揣著期待。
體檢流程走得很順利，各項基礎檢查做完，便到了量身高體重的地方。
負責測量的工作人員拿著軟尺，先挨個給老隊員記錄數據。
輪到林柚時，他乖乖站在測量儀上，下意識挺直了脊背，連腳尖都悄悄繃直了一點，心裡默默盼著測量數據能好看些，至少別在一眾隊員里太不起眼。
「身高一米七八，體重六十二公斤。」工作人員報出數據，低頭認真記錄著。
林柚剛從測量儀上下來，心裡還在默默念叨一米七八這個數字，不算矮，但也算不上出眾，正暗自平復著，就輪到裴宇了。
林柚依舊站在不遠處，目光黏在裴宇身上，偷偷看著他站上測量儀。
工作人員清晰報出：裴宇，身高一米八八。
剎那間，林柚整個人瞬間蔫了下去。
他默默低頭看向自己，滿心失落，心裡暗暗對比：自己只有一米七八，足足差了十厘米。
剛剛還滿心滿眼欣賞著，這一刻所有小心思全都黯淡下來，垂著肩膀、抿緊唇，像只垂耳泄氣的小貓，連抬頭偷看的勇氣都沒了。
可他這些藏不住的小動作，早就被裴宇盡收眼底。
裴宇走下儀器，轉頭看向蔫巴巴的少年，眉梢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慢悠悠開口：「怎麼了？」
林柚渾身一僵，被抓包的瞬間臉頰爆紅，心跳驟然加速。
他手足無措地攥著體檢單，尷尬得手足無措，心裡又羞又窘迫，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明明只是悄悄仰望，卻被當事人直白戳破，那十厘米的身高差距，仿佛連帶著自己所有小心思，都被壓得抬不起頭。
裴宇看著他窘迫無措的模樣，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離，輕輕挑眉：「知道這是什麼嗎。」
「什麼？」林柚懵懵地抬頭。
「這是你和真男人之間的距離，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一米八才是真男人。
林柚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當著裴宇的面，悄悄抬起手，比了個大大的中指，又抿緊唇，用只有兩人能看懂的口型，無聲吐槽。
「我去你的。」
不遠處的逃離將全程鬧劇看在眼裡，憋笑憋得肩膀不停發抖，臉頰都漲得通紅。
剛一轉頭，就對上了同樣看熱鬧的秋想，兩人視線相撞，瞬間心領神會，默契地眨了眨眼，堪稱一秒「藍牙配對成功」，不約而同往後退了半步，繼續默默圍觀這齣好戲。
全隊體檢項目陸續收尾，隊員們三三兩兩往醫院大廳集合，準備返程。
林柚趁眾人不注意，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隊，快步趕往醫院附近的水果店，挑了一個新鮮的果籃拎著，快步折回住院部。
他媽媽就住在這棟樓的病房裡，父母早逝離婚，母親重組了新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
這次住院，繼父和新的家人整日守在身邊，他每次過來，都顯得格外多餘。
林柚攥著果籃的提手，站在病房門口徘徊了許久。
他貼著牆根，能清晰聽見病房裡傳來的家人閒談聲，溫柔又熱鬧，那是不屬於他的溫馨，終究還是沒敢抬手敲門，沒勇氣推門進去做那個突兀的闖入者。
他垂著眼，眼底滿是藏不住的落寞與無奈，攥著果籃的手微微收緊，最終還是轉身，朝著護士站走去。
值班的是個面相溫和的女護士，跟林柚早已熟識，每次他來探望母親，都會悄悄跟這位護士姐姐打聲招呼，也多虧對方幫忙照看，他才能放心。
「蘇姐，」林柚走上前，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失落，把手裡的果籃遞過去，「這個麻煩你幫我轉交給我媽媽，我還有事先走了，就不進去了。」
蘇護士看著他眼底的黯然，心軟地接過果籃，輕聲應下：「放心吧，我等下就給阿姨送過去，你別太擔心。」
林柚微微點頭，道了聲謝，沒再多留，轉身快步往走廊外走，只想趕緊逃離這個讓他滿心侷促的地方，背影看著格外孤單。
他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把眼底的濕意強壓下去，再抬頭時，又恢復了往日那副酷酷的樣子。
而這全程，都被不遠處的裴宇看在眼裡。
裴宇提前做完所有檢查，去藥房拿治手的藥膏，原本只是隨意站著，卻無意間瞥見了林柚的身影。
從少年攥著果籃在病房外徘徊，到滿臉失落將果籃託付給護士，所有細節，一絲不落落入他眼中。
裴宇原本冷淡的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上前戳破，而是靜靜站在拐角，等林柚調整好情緒，轉身準備往大廳走時，才緩步走了出去。
他刻意放緩腳步，語氣平靜得像只是恰巧路過：「怎麼在這？大家都在等你。」
林柚猛地轉頭，看見裴宇的那一刻，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底的慌亂再也藏不住。
他最狼狽、最不願讓人知曉的一面，偏偏又被裴宇撞了個正著。
「隨便走走。」林柚垂下眼，不敢看裴宇的眼睛，聲音輕得發飄，「馬上就回去。」
他以為裴宇會追問，會露出驚訝或是同情的眼神，可裴宇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大廳的方向走，語氣自然又溫和，沒有半分異樣。
「嗯，一起走，別讓他們等急了。」
走了幾步，裴宇像是不經意般，放緩腳步等他並肩，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人聽見：「有事不用自己扛。」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多餘的詢問，卻瞬間戳中了林柚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抬頭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裴宇，陽光從走廊窗戶灑在裴宇側臉，冷硬的線條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林柚鼻尖微微發酸，連忙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動容，輕輕「嗯」了一聲，腳步不自覺地跟了上去。
等兩人趕回停車點，隊員們早已在車裡等候許久。看見他倆姍姍來遲，許清開口問道：「你倆幹啥去了，這麼慢？」
裴宇走在前面，神色淡然地率先開口：「上廁所。」
許清聞言，又將目光轉向跟在裴宇身後的林柚，等著他的解釋。
林柚腦子一懵，幾乎是脫口而出，指了指前面的裴宇：「我陪他上廁所。」
裴宇：「……」
許清皺起眉，一臉無語地看著他倆，忍不住吐槽：「你倆小學生嗎？結伴上廁所可還行。」
車裡瞬間爆發出一陣鬨笑，逃離和秋想笑得前仰後合，林柚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臉頰再次爆紅，恨不得把頭埋進衣領里。
裴宇看向笑得最歡的兩人，遞過去一副你再笑一個試試的表情，兩人見狀立馬打住。
他又無奈地瞥了身旁窘迫的少年一眼，沒再多說，徑直走到後排坐下。
林柚低著頭，快步找了個空位坐下，全程不敢看車裡眾人調侃的目光。
車隊緩緩駛離醫院，不知是誰提了一句「體檢完餓慘了，去吃點好的」，立刻得到了全隊的附和。
許清當即拍板，帶大家去常吃的私房菜聚餐。
抵達私房菜，眾人簇擁著走進包廂，許清拿著菜單過來讓隊員們點，裴宇率先接過遞給林柚：「想吃什麼自己點。」
林柚看了一眼菜單說：「我想吃蒸蛋和蛋炒飯。」
許清聽了笑道：「咱們隊新人這麼好養活？」
裴宇無奈笑笑，還是幫他把水蒸蛋和蛋炒飯勾了。
「老大我要吃牛蛙！」
「小龍蝦小龍蝦！」
「老大再點個牛肉唄。」
隊員們七嘴八舌地報著菜名，這時不知誰率先提議：「整點8+1怎麼樣？」
眾人紛紛看向經理許清，眼神里滿是期待。
許清想了想，點了點頭：「休賽期你們想喝就喝點，別過量就行。」說完，轉頭看向林柚，特意叮囑，「未成年不准喝。」
原本手已經碰到酒瓶的林柚：「……」
……
吃到一半，裴宇起身準備去洗手間。
許清揚聲調侃：「這次不用人陪了吧？」
「我謝謝你。」裴宇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一旁正埋頭剝蝦的林柚，平白無故又躺了一槍。
逃離剛剝完一隻小龍蝦，轉頭就看見身旁的林柚一臉欲言又止地盯著自己。
「咋了？」他一臉納悶，不知道自己又哪裡招惹了他。
林柚醞釀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們為什麼都管裴宇叫老大啊？」
「這個啊，說來話長。」逃離放下蝦殼，來了興致，「你知道每年七月的邀請賽吧？」
林柚點點頭。
COD世界邀請賽（CDI），是僅次於全球總決賽（CDL）的頂級賽事，每年六月中旬開賽。不同於世界賽的小組賽規則，各賽區僅有固定參賽名額，資格由春季賽排名決定。
「S9那年的邀請賽，我們去了紐約。當時主辦方訂的酒店沒有電腦，我們急著找地方訓練。那時候我和秋想都沒成年，隊長和經理又有別的事，沒辦法，我們幾個就跑去了一家黑網吧。」逃離講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後呢？」林柚滿眼好奇。
「然後我們走的時候，就被網吧老闆堵住了。非要我們多交很多錢，不然不讓走。誰願意當這個冤大頭？我就讓秋想給隊長發消息，轉頭跟老闆說，等我們老大過來。」
……
「Wait for our boss to come，ok？」逃離一邊用翻譯軟體，一邊用蹩腳的英語和老闆交涉。
「Okay, I want to see who your boss is.」老闆以為能狠狠訛上一筆，當即叫了幾個人守在門口，等著逃離口中那個所謂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