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盤散場的餘溫還裹在訓練室里,裴宇剛想去飲水機旁接水,身後忽然傳來陸舟的聲音,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直直落在他耳中.
「裴宇,你出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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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宇回頭應了聲「好」,隨手將水杯擱在桌沿,金屬杯底與桌面輕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起身跟在陸舟身後,走出燈火通明的訓練室,拐進了隔壁安靜的教練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開了一盞桌燈,暖黃的光暈柔柔鋪開,恰好落在鋪滿戰術筆記的突尼西亞地圖戰術板上,線條與標註在光線下格外清晰。
陸舟拉過椅子在桌前坐下,抬手點開桌上的平板,快速滑動,調出一份塵封許久的選手評估文件,隨即抬眼示意裴宇坐在對面,開門見山便切入正題,語氣沒有絲毫迂迴.
「聽說林柚是你點名要的?」
裴宇緩緩落座,脊背挺直,沒有半點遲疑,徑直點頭:「是。」
「我從不否認他的天賦,槍感好,敢打敢沖,這是他的優勢。」陸舟點了點平板上的選手數據,語氣驟然沉了下來,「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只會打莽狙的選手,真正站上高強度職業賽場,會是什麼結果?」
裴宇抬眸,剛要開口,就被陸舟搶先打斷。
「毫無容錯可言。」陸舟盯著他,「職業賽場上沒有一發都不空的神槍手。他憑一腔衝勁打打排位里的路人還行,一旦遇上擅長抓破綻的強隊,他的莽就是全隊的突破口。」
「既然你知道這些後果,你還要執意把他招進來?」陸舟被他的沉默氣笑了.
「裴宇,你是覺得自己能兜底一輩子,還是覺得他能憑著一腔熱血,打破職業賽場的所有規則?我看你這個隊長,是越當越回去了,做事越來越不計後果!」
裴宇眉頭微蹙,沉默片刻後,終於開口:「有一腔熱血總比不敢打要強。」
「熱血不能當戰績看,更不能當戰術打。」陸舟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承認目前版本一二突莽狙配機槍是很強,但你要知道有些地圖是打不了狙的,更何況世界賽還有熱點模式。」
「而且他打頂端局的錄像你看了多少,他哪一次不是憑著個人槍法硬沖,站位激進、毫無退路,隊友根本沒法跟他形成配合,這些你都視而不見?」
「我看得見。」裴宇抬眼,眼神平靜卻堅定,沒有絲毫閃躲,「這不是改不掉的短板。他的瞄準,臨場反應,是聯盟里很多選手都沒有的,只是沒人教過他怎麼收著打。」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穩:「我招他進來,不是因為他現在有多完美,是因為他有潛力。HTS缺的就是一個敢打的突擊手,而他能做到。」
「潛力?」陸舟冷笑一聲,「賽場不認潛力,只認成績。你要拿全隊的成績,去賭一個新人的成長?裴宇,你太冒險了。」
「我不是賭。」裴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有力,「我帶他。」
陸舟看著眼前始終堅持的少年,一時語塞。他太清楚裴宇的性格,看似冷淡寡言,一旦做了決定,便從不會輕易動搖。
「你要清楚,你是戰隊的核心,是全隊的主心骨,不是他一個人的專屬教練。」陸舟的語氣緩了些許,「你把精力放在他身上,自己的狀態、全隊的戰術磨合,你能兼顧?」
「能。」裴宇沒有絲毫猶豫,「一個月時間,我會讓你看到他的改變。如果訓練賽里,他依舊是毫無章法的莽沖,我會親自調整他的上場順位。」
裴宇思緒稍稍沉澱,語氣始終客觀冷靜。
「他進步速度遠超預期,不過一天時間,試訓時候我教他的就記住了。和Dream對位他敢打,細節抓得很準,心態也穩,完全不像新人。」
「只是偶爾還是會急躁,第一局A鏈漏搜點位被天意偷了背身,第四局沖A大時走位有問題,差點被補死,骨子裡還是有著打路人局時的隨意。」
陸舟聽完,眼底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低笑出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倒還是我第一次見你一次性說這麼多話,以前你向來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裴宇垂了垂眼,沒接話,在手機上調出一段畫質略顯粗糙的視頻,點開播放,「他的槍法底子是天生頂尖的,但你知道他當初是怎麼上天梯前十的嗎?」
陸舟搖了搖頭。他只知道林柚天賦出眾,卻從未深究過背後的細節。
裴宇抬眼看向他:「你仔細看這段。」
視頻畫面里,是早期某直播平台的直播切片,畫質模糊,幀率低得明顯卡頓。
畫面中央的角色拿著狙擊槍,走位靈動,每一次瞬狙都快得驚人,即便畫面幀率不足30,操作卻絲毫不顯滯澀,精準鎖死每一個對手。
「這是他兩年前在平台發的視頻。」裴宇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清楚,全程都是30幀的設備。而且他只玩衝鋒狙,副武器永遠帶刀,換做別人,30幀下連瞄準都難穩,但是他能打進天梯前十,TOP前200,而且那年他才15。」
30幀能進天梯前十,換成高幀設備,他的上限只會更高。
裴宇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同樣震驚,知曉林柚極致天賦背後,是在苛刻條件下沉下心打磨的韌性。
也忽然懂了,這少年看似桀驁的外表下,藏著遠超同齡人的堅持。
二人間陷入了一陣沉默。
「他和你當年很像。」陸舟的聲音輕了些,目光落在裴宇身上,「當年你剛進隊,也是槍法狠,性子傲,眼裡只有對手,忘了身後的隊友。是阿澤帶著你,一局局磨,你才慢慢成了現在的隊長。」
裴宇微頓,腦海里閃過裴澤模樣,喉間輕嗯了一聲。
陸舟輕嘆一聲,目光變得格外認真,語氣鄭重,「算了,你是戰隊隊長,又是你親自把他帶進HTS的,隊員們服你,林柚也聽你的話。你的一句話,比我這個教練說十句都管用。」
「我知道。」裴宇應聲,語氣篤定。
「對了,你手最近怎麼樣了?」陸舟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關切。
裴宇手抵著桌沿的動作頓了半秒,語氣淡得像水,隨口丟出三個字:「老樣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壓根不值得放在心上。
「靈敏度可以再調一下,別硬扛著。」陸舟皺了皺眉,語氣里的叮囑更沉了些,「理療每周按時去,訓練不用逼自己太狠,歇一歇沒人會說什麼,你自己別不當回事。」
暖黃的燈光落在裴宇冷白的側臉,他抬眼瞥了陸舟一下,薄唇輕啟,語氣沒什麼波瀾:「你什麼時候跟許清一樣囉嗦了。」
陸舟被他噎了一下,又氣又笑,伸手虛點了他一下,無奈又縱容:「你小子連句好話都聽不出來是吧!」
走出教練辦公室,訓練室的燈光依舊亮得溫暖,裴宇抬眼望去,恰好看見林柚正湊在電腦屏幕前,身子微微前傾,一遍遍回放著方才和Dream對位的畫面,神情專注到極致,連周遭的動靜都沒察覺。
裴宇緩步走過去,靜靜站在林柚身後。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記乾淨利落的瞬狙畫面,輕聲開口:「這波瞬狙速度夠快,反應也很到位,但預瞄點可以再往左側偏半格。Dream的走位習慣是往拐角死角躲,你提前架住那裡,不用等他完全露,對著牆邊直接穿就行。」
林柚聞聲猛地回頭,冷白的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淡淡開口:「你回來了?」
「剛跟教練聊完你的情況。」裴宇頓了頓,「還有件事,我看了你早期的視頻,30幀的設備能衝上天梯榜前十,你很厲害。」
林柚愣了一下,別開眼輕咳一聲:「設備差就只能多練了,沒什麼。」
「明天加練,你跟我打一二突配合,重點練預瞄和走位配合。」裴宇收回手,「必須改掉路人局單打獨鬥的習慣。」
林柚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裡亮著細碎的光,沒有多餘的話,重重頷首:「好。」
裴宇看著他眼裡藏不住的熱忱與韌勁,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回自己的訓練位。
而此刻的SEEP訓練室,天意看著復盤裡Dream被林柚狙殺的畫面,笑著拍了拍Dream的肩膀:「怎麼樣,我說了林柚不好惹吧?你那換彈癌被人抓得死死的。」
Dream揉了揉眉心,默默點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林柚這小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眼睛毒,槍法更毒。」天意思緒飄回了兩年前的那個夏天。
「小時候?」Dream從未聽自家隊長提起過林柚的過往,不免有些好奇,追問著,「什麼樣?」
天意笑了笑:「15歲就打進TOP200的天才少年,只玩衝鋒狙,副武器永遠帶刀,囂張得要死。」
「我當時晉級賽排到他,第一反應以為他是掛,畢竟那種極限操作,還敢這麼玩,實在太離譜了。結果他公屏打字說自己是純綠玩,我當場就去加了他好友。」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那時候剛加上好友,我正想躺兩把混分,結果一進麥,我當時就愣了,開口問:『你多大了?聲音聽著像個小孩。』」
麥里傳來少年清冽又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冷冷淡淡,卻格外好聽:「15。」
「哈?」天意當時直接傻了,震驚地追問,「這么小?話說今天又不是周末,你這個點不上課擱這打遊戲?」
「關你屁事。」林柚話少又直接,半點不客套,「你玩不玩,不玩我自己開了。」
「誒誒誒,開開開!」天意當時就慌了,趕忙應下,生怕錯過這麼個頂尖的對手,「小孩哥帶我飛!」
後來的事,天意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局排位,林柚的狙打得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操作,憑一己之力橫掃對面。
他看著屏幕上不斷彈出的擊殺提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小子,天生就是打職業的好苗子。
再後來,兩個人有事沒事就會一起雙排上分。
天意會故意讓林柚打核心位,看著他一桿狙叱吒遊戲;林柚也會在天意失誤時,冷著聲音罵一句「菜」,然後反手把局勢挽回來。
再後來,林柚知道天意其實是SEEP的職業選手,天意也旁敲側擊問過他無數次,想不想打職業,想不想站在更大的賽場上。
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總是模稜兩可。
「那時候他總說還沒想好。」天意的聲音拉得長了些,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其實我看得出來,他很想打職業,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在顧慮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