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沒錯。」
溫涼把最後一隻冷盤放進冰箱,合上門。
玄關處傳來密碼鎖開啟的聲音。
周既白轉過身,文件袋還握在手裡。
陸曜臣推門進來,深色大衣帶進一股濕冷的雨氣,袖口沾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掃過周既白,又看向空了一半的餐桌。
「還沒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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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涼拿起桌邊的杯子,倒掉裡面涼透的水。
「簽完了。」
「給我。」
陸曜臣摘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
周既白沒有遞。
「陸總,這份文件……」
「你今晚話很多。」
陸曜臣伸出手。
周既白看了溫涼一眼,把文件袋交過去。
陸曜臣拆開封口,只翻了第一頁,手指便壓住了紙面。
離婚協議書。
五個字橫在最上方。
他沒有再翻,抬頭看向溫涼。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因為蘇茉?」
溫涼把洗淨的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
「和她沒有關係。」
「你今晚問了她兩次。」
「我問,是因為你在醫院。」
陸曜臣把文件摔回桌面,紙頁從袋口滑出來。
「溫涼,你什麼時候學會拿離婚威脅人了?」
她走回餐桌旁,將散開的紙頁重新疊好。
「我沒有要求你做任何事。」
「要我回來,要我陪你過所謂的紀念日,還要我為蘇茉向你解釋,這些不算要求?」
「我只問你記不記得。」
「有區別?」
「有。」
溫涼撫平文件一角。
「如果你記得,卻仍然選擇留在醫院,那是你的決定。如果你不記得,也說明這一天對你沒有價值。」
陸曜臣看著她,手指摸向左側袖扣。
他把歪了半寸的袖扣推回原位。
「蘇茉突發過敏,醫生要求留觀,你想讓我把病人扔在醫院?」
「我沒這樣說。」
「你現在提離婚,又是什麼?」
「協議到期後的選擇。」
陸曜臣低頭掃過餐桌。
兩副碗筷,一張被蠟油浸濕的小卡片,還有那隻缺了一道口的湯碗。
他收回視線。
「把協議收回去,我當今晚的事沒發生。」
「已經發生了。」
「溫涼。」
「陸總。」
這個稱呼落下,陸曜臣整理袖扣的動作停了半拍。
周既白往後退了一步。
「陸總,我先……」
「留下。」
陸曜臣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離婚協議。
「我倒想看看,她準備怎麼分陸家的財產。」
溫涼坐到他對面。
「第三頁開始。」
他翻過去。
別墅、車輛、基金、股份,全都不在她的主張範圍內。
協議中甚至標明,她會在七日內搬離現在居住的別墅,只帶走婚前個人物品、工作手稿與母親遺物。
陸曜臣翻頁的速度慢了些。
「誰替你擬的?」
「顧清衡。」
「跨境爭議律師?」
「他也處理婚姻財產。」
陸曜臣把文件放下。
「請得起顧清衡,看來你這三年攢了不少錢。」
溫涼沒有解釋,只把另一份文件拿出來。
「陸氏三年支付的生活保障明細。」
周既白認出那份表格,臉色微變。
陸曜臣拿過去,看到最後一欄。
三年共計到帳九百六十萬元。
實際支出一百四十七萬。
其中八十六萬用於配合陸家活動的禮服、交通與造型,四十三萬用於別墅日常採購,真正由溫涼個人使用的金額,只有十八萬。
餘額仍在獨立帳戶。
一分沒動。
「你記帳?」
「協議要求婚前財產獨立,帳目清楚,對雙方都方便。」
「連買一杯咖啡也記?」
「用陸氏的錢,就記。」
陸曜臣把明細翻到最後。
附頁夾著銀行流水,每筆支出都有對應憑證。
他扯了扯領帶。
「做給誰看?」
「現在給你看。」
「你早就在準備離婚。」
「顧律師上周完成初稿。」
「上周?」
陸曜臣靠回椅背,視線落在她臉上。
「你在我面前裝了三年,現在告訴我,上周就找好了律師?」
「我裝什麼?」
「聽話,安分,對陸太太的位置沒有要求。」
「我確實沒有要求。」
溫涼把續約書拿過來,翻到新增生育條款。
「有要求的人是你。」
陸曜臣掃了一眼。
「家族安排,簽了也能再談。」
「簽字以後,談判的籌碼就不在我手裡。」
「你覺得我會逼你生孩子?」
溫涼的手指壓在那行加粗字體上。
她沒有回答。
陸曜臣臉色沉了下去。
「說話。」
「你已經把它寫進合同。」
「法務部加的。」
「你簽發了。」
「我沒仔細看。」
「那是陸氏的管理問題。」
周既白低頭看向地面。
這場對話沒有一句高聲,落在餐廳里,卻比董事會爭吵更難處理。
陸曜臣抽出生育條款,當著溫涼的面撕成兩半。
紙張裂開的聲音很輕。
「現在沒有了。」
溫涼看著落在桌上的紙片。
「版權優先合作權也撕嗎?」
他的手停在附錄上。
「你有什麼作品值得陸氏優先合作?」
「既然不值得,為什麼寫進去?」
陸曜臣沒有回答。
溫涼合上續約書,推回他面前。
「陸總,你不需要我。」
「你憑什麼替我下結論?」
「你需要一個按時參加家宴、配合陸氏形象、將生育和創作都交給合同安排的人。」
「這三年你做得很好。」
「所以你送來另一份三年合同。」
「保障條件提高了三倍。」
「我不續。」
陸曜臣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離開陸家,你拿什麼維持現在的生活?」
溫涼轉頭看向這間別墅。
家具按陸曜臣的習慣擺放,餐具是陸家採購,連臥室床品也有固定品牌。
屬於她的東西不多,一隻行李箱便能裝完。
「我原來怎麼生活,以後還怎麼生活。」
「你原來的生活?」
陸曜臣輕敲桌面。
「溫氏把你送過來之前,連一筆正常周轉資金都拿不出來,你父親拿你換了陸氏八千萬融資。」
溫涼捏住紙邊,第三下沒能把折起的小角壓平。
「那筆融資進入溫氏帳戶,我沒有經手。」
「沒有陸家,你連溫家都回不去。」
「我不回。」
「你的工作呢?」
「繼續做。」
「靠你那些隨手畫的首飾?」
溫涼鬆開紙頁。
「是。」
「一個月能賺多少?」
「足夠。」
「足夠是多少?」
「和離婚無關。」
陸曜臣伸手拿起那份銀行明細。
「十八萬,三年。溫涼,你用什麼在外面生活?」
「我的收入在另一個帳戶。」
「拿來。」
「那是我的婚後個人收入,協議約定互不干涉。」
陸曜臣把明細放重了些。
「你連收入都瞞著我?」
「你沒問過。」
又是這句話。
陸曜臣看向周既白。
「她平時在做什麼?」
周既白停了兩秒。
「溫小姐每個月有固定外出行程,部分是去珠寶實驗室,部分是和工坊對接。」
「你知道?」
「安保行程里有記錄。」
「為什麼沒報?」
「您只要求確保溫小姐安全。」
陸曜臣扯松領帶,胸口那股悶意沒有散開。
溫涼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別墅鑰匙、車輛鑰匙、陸氏副卡都在裡面。剩餘生活保障款項,我會在銀行完成清算後退回指定帳戶。」
「我沒讓你退。」
「我不打算留。」
「溫涼,你是在和我賭氣。」
「如果你堅持這麼理解,也可以。」
「可以?」
陸曜臣從椅子上起身,高大的身影壓過桌面。
溫涼沒有後退。
「陸總,三年協議已經結束。明早九點,我會去婚姻登記機關提交離婚申請。」
「我沒時間。」
「周特助已經替你空出了九點到十點。」
周既白抬起頭。
陸曜臣轉向他。
「誰讓你空的?」
「溫小姐今晚七點聯繫過我。」
「你替她安排我的行程?」
「明早原定的會議可以推遲半小時。」
「取消。」
溫涼拿起離婚協議。
「你不去,我會讓顧律師走訴訟程序。」
「為了離婚,你連訴訟都準備好了?」
「我準備承擔結果。」
陸曜臣將她手裡的協議抽走,翻到最後一頁。
她的簽名已經落在那裡。
沒有遲疑留下的墨點,也沒有反覆描摹的痕跡。
他捏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溫涼把備用鋼筆推過去。
「需要我提醒簽名位置嗎?」
陸曜臣看了她一眼,拔開筆帽,在乙方簽名旁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最後一筆,紙面留下一道墨痕。
他把協議推回去。
「三十天冷靜期。」
「我知道。」
「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明早九點,我在門口等你。」
陸曜臣扣上筆帽,手掌壓住文件。
「三十天後,別求我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