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陸總今晚不回來了。」
周既白站在玄關,黑色西裝肩頭沾著雨水,手裡那隻文件袋沒有遞出去。
溫涼握著門把手,視線落在文件袋右上角。
陸氏集團法務部。
「他讓你來的?」
「陸總在醫院,蘇小姐突發過敏,情況有些反覆。」
周既白把話說完,又補了一句。
「已經脫離危險。」
溫涼鬆開門把手,讓出半步。
「進來吧。」
餐廳里的菜已經涼了。
清蒸鱸魚表面凝著一層薄油,湯碗沒有動過,桌角擺著一隻修復到一半的舊藍寶石胸針。
燈光壓在石面裂隙里,露出幾道細密的金線。
周既白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九點零七分。
溫涼坐回餐桌前,把胸針收進黑色硬皮本。
「文件給我。」
周既白沒有動。
「陸總的意思是,您看完之後,如果沒有異議,今晚簽好,我明早帶回公司歸檔。」
「今晚?」
「法務部明天要走審批流程。」
溫涼接過文件袋,拆開封口。
第一頁的標題印得清楚。
《婚姻財產及公眾形象合作協議補充續約書》。
續約期限,三年。
她的手指壓著紙頁,往後翻了兩頁。
宴會出席次數、公眾形象配合、家庭信息保密、陸氏基金會活動,連她每季度需要配合拍攝幾組家庭照片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既白站在一旁,喉結動了動。
「溫小姐,部分條款可以商量。」
「哪一部分?」
他沒有立即回答。
溫涼翻到第七頁。
新增條款被法務部加粗標註。
乙方應根據甲方家族繼承規劃,在適當時間配合完成生育安排,具體醫療機構、孕期管理與對外口徑,由雙方另行協商。
她看了十幾秒,把紙頁翻過去。
「陸曜臣看過嗎?」
「陸總簽發前,法務部發過電子版。」
「所以,他看過。」
周既白把濕了的傘靠在玄關邊。
「陸總今天行程很滿,下午還有一場董事會,這份協議可能只看了核心條款。」
「生育安排不算核心條款?」
周既白被問住了。
溫涼沒有等他的解釋,拿起手機撥通陸曜臣的電話。
響到第四聲,電話才被接起。
「文件送到了?」
男人那邊有人走動,夾著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
「送到了。」
「簽完給既白,我今晚不回去。」
溫涼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
「蘇茉怎麼樣?」
「已經穩定,醫生建議留院觀察。」
「你要陪她一夜?」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陸曜臣壓低聲音。
「她家裡人還沒到。」
溫涼用指腹擦掉桌面一滴湯汁。
擦了一次,沒有乾淨,她又抽了張紙。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記得嗎?」
「溫涼。」
病房門被人推開,有女人在遠處輕聲喊了一句「曜臣」。
陸曜臣沒有回應那邊,只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現在沒時間陪你猜。」
「不是猜。」
溫涼把髒掉的紙巾折好,放到碟子邊。
「我只問你記不記得。」
「你想要什麼,讓周既白去買。」
「我沒說要禮物。」
「那就等我回去再談。」
蘇茉的聲音又傳過來,這次更近。
「曜臣,護士說針頭有點疼。」
電話那頭響起腳步聲。
溫涼握著手機,等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協議沒有問題,別鬧。」
通話被切斷。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沒有多少血色的臉。
周既白把目光移向窗外。
「溫小姐,陸總今天可能……」
「周特助。」
溫涼把手機放下。
「你替他解釋,是工作要求嗎?」
周既白收住話。
「不是。」
「那就不用解釋。」
她翻回續約書第一頁,拿起桌邊的鋼筆。
周既白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您要不要再看一遍?新增條款不止生育安排,附錄里還有一項品牌版權優先合作權。」
溫涼的筆尖停在紙上方。
「哪一頁?」
「附錄第三頁。」
她翻到最後。
條款寫得繞,核心內容只有一項。
協議存續期間,乙方個人參與創作的珠寶、配飾及相關設計成果,在同等條件下,陸氏集團享有優先合作權。
周既白看著她。
「您以前沒向陸總提過自己的設計工作。」
「他沒問。」
「陸總可能認為,您只是偶爾畫著玩。」
溫涼把那一頁抽出來,平放在桌面上。
「所以陸氏法務連我偶爾畫著玩的東西,也要提前鎖三年?」
周既白沒有接話。
窗外雨水拍在玻璃上,桌上的菜徹底沒了熱氣。
那隻白瓷湯碗邊緣裂過一道口子,是溫涼親手修好的,陸曜臣用了兩年,從未發現。
他沒有發現的東西太多。
她的工作,她的收入,她每個月去兩次寶石實驗室,她替巴黎工坊完成的三套設計稿,還有她放在臥室抽屜里、已經十二周的孕檢單。
今晚之前,她原本想告訴他。
溫涼合上續約書。
「周特助,你結婚了嗎?」
周既白愣了一下。
「沒有。」
「那你覺得,生孩子需要在合作協議里安排嗎?」
「溫小姐,這個問題我不適合回答。」
「你很會保住工作。」
周既白苦笑了一下。
「陸總開的薪水,包含窩囊費。」
溫涼抬眼看了他一秒。
這句話從周既白嘴裡說出來,有點意外。
她把續約書推回文件袋。
「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
「您準備和陸總談?」
「談過了。」
「剛才那通電話?」
「夠了。」
溫涼起身,把冷掉的鱸魚端進廚房。
周既白跟過去兩步,看見她打開垃圾處理器,卻只把魚骨挑出來,剩下的菜逐一裝進保鮮盒。
「溫小姐,您不生氣?」
「浪費食物和生氣沒有關係。」
「我是說續約書。」
「他把條件列得很清楚。」
溫涼蓋好最後一隻保鮮盒,擦乾手上的水。
「我也該把我的條件列清楚。」
她走進書房,拉開最下層抽屜。
裡面壓著兩個文件袋。
一個裝著孕檢單,一個裝著她提前擬好的離婚協議。
溫涼的指尖從第一個文件袋上掠過,最後拿起第二個。
周既白站在書房門口,沒有跟進來。
「這是什麼?」
「顧律師下午送來的。」
溫涼回到餐桌前,將文件一頁頁鋪開。
婚前財產各自所有。
婚後個人收入歸各自所有。
雙方名下公司股權、智慧財產權及未來收益互不干涉。
溫涼自願放棄陸曜臣名下婚前財產,不主張額外經濟補償。
她逐項核對,確認顧清衡標出的修改內容沒有遺漏,才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溫涼。
兩個字落得乾淨。
周既白沒有催,她簽完第三份副本,他才低聲開口。
「陸總今天讓您續約,您今晚就提離婚?」
「協議今天到期。」
「婚姻不是協議。」
溫涼扣上鋼筆。
「他分得很清楚。」
「您呢?」
她把三份文件整理齊,裝入新的文件袋。
「我今天才分清。」
周既白看向餐桌角落。
那裡放著一張小卡片,邊緣被蠟燭油浸濕。
卡片上只寫了三周年,沒有祝福,也沒有落款。
「陸總不知道您準備了晚餐。」
「現在知道,也只會讓你訂一份禮物送回來。」
「您可以等他回來。」
「然後呢?」
溫涼抬手指了指續約書。
「聽他告訴我,生育條款只是家族安排,版權條款只是法務慣例,蘇茉只是需要照顧?」
周既白張了張口,沒有說下去。
她沒有說錯。
「周特助,我不需要他今晚選我。」
溫涼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我只是不準備繼續等了。」
周既白沒有接。
「溫小姐,離婚申請有三十天冷靜期,陸總未必會同意。」
「那是他的事。」
「如果他問我,您為什麼突然提出離婚?」
「你就說,三年到期,我不續了。」
「他不會接受這個理由。」
「他接不接受,不影響我提交申請。」
周既白終於伸手,手指壓住文件袋邊緣。
溫涼起身收走桌上的空碗,走了兩步,又回頭。
「續約書你也帶走。」
「您不留一份?」
「不留。」
「陸總如果要您重新考慮呢?」
溫涼看向那份生育安排,停了片刻。
「讓他找願意配合的人。」
周既白低頭打開文件袋,本想確認簽字頁是否齊全,第一頁的黑體標題卻闖進視線。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職業表情第一次沒能維持住。
「溫小姐,您給我的不是續約書,是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