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沒有等到天亮。
三寶在凌晨兩點燒起來了。不是突然的高熱，是身體慢慢發燙，像一塊被捂了太久的石頭。她摸到他額頭的時候，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整個人僵了一瞬。
翻遍了出租屋，沒有退燒藥，沒有酒精，連一支體溫計都找不到。冰箱裡只有系統兌換的半袋米粉和昨天剩的涼白開。
她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毛巾浸涼水，擰半干，敷額頭。每隔十分鐘換一次。三寶燒得迷迷糊糊，五個手指頭攥著她的食指不鬆開，偶爾哼一聲，氣若遊絲。
二寶被動靜鬧醒了，揉著眼睛從被子裡拱出來，看到三寶額頭上的濕毛巾，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媽媽，弟弟臉好紅。弟弟是不是很疼啊？我幫他吹吹好不好？」二寶跪到三寶旁邊，鼓著腮幫子往弟弟臉上吹了兩口氣，又回頭看蘇念安，聲音急得發顫，「媽媽你別怕，我以前也發燒過，後來就好了。弟弟也會好的對不對？」
蘇念安把聲音壓到最輕。「對，弟弟會好的。你幫媽媽端盆水來好不好？輕一點，別灑了。」
二寶端著搪瓷盆一步一步挪過來，水還是晃出去幾滴，涼得他縮了一下腳趾頭，但咬著嘴唇沒吭聲，穩穩地把盆擱到蘇念安手邊。
隔壁傳來幾下輕輕的敲牆聲，接著方姐的聲音透過牆壁悶悶地過來。
「蘇念安？孩子怎麼了？」
蘇念安走到門口小聲說了情況，方姐兩分鐘後披著外套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個藥盒。
「我閨女上次發燒剩的退燒貼，還有兩片，你先用。」方姐蹲下來看了看三寶的臉色，眉頭擰緊了。「這孩子臉色不對，不像普通著涼。你有沒有帶他看過醫生？」
蘇念安搖頭。「沒錢。」
方姐沉默了一秒，沒有接這個話頭，把退燒貼撕開遞給她。「先貼上。溫水擦手心腳心，每隔半小時擦一次，比冷毛巾好用。要是天亮了還沒退燒，你不管花多少錢都得帶他去醫院，這個不能省。」
「方姐，大半夜的——」
「別說這些。」方姐站起來，看了一眼縮在旁邊緊緊盯著弟弟的二寶，聲音軟了下來。「你家老二真懂事，這么小就知道幫忙搭手。你也別硬撐，撐不住就喊我，我就隔壁一堵牆的事兒。」
方姐走後，蘇念安一直沒合眼。她一隻手給三寶擦掌心，另一隻手握著手機，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次審核頁面。
凌晨三點，審核中。
凌晨四點，審核中。
系統倒計時在腦海里冷冰冰地跳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三寶的體溫在四點半的時候終於降下來了，退燒貼被汗浸透了一層，小臉上的潮紅褪成淺粉色，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蘇念安把毛巾擰乾搭在盆沿上，手指酸得幾乎伸不直。
凌晨五點四十一分，手機亮了。
萌寶日記平台推送了一條消息：「您的直播間審核已完成。審核結果：通過。經核實，相關舉報內容不構成違規，舉報已駁回。」
蘇念安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然後把手機死死壓在胸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為什麼審核只用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就結束了，遠比平台聲稱的最短時限還快。但她沒有時間去想這些。
上午九點，陽光從窗戶的裂縫裡擠進來，照在三個孩子臉上。
三寶退了燒但人還蔫蔫的，半靠在大寶腿邊，眼皮耷拉著。二寶已經坐起來了，揉了揉鼻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湊到三寶跟前，拿手背貼了貼弟弟額頭，回頭沖蘇念安報告。
「媽媽！弟弟不燙了！比昨天涼好多！」
「嗯，退燒了。」蘇念安的嗓子啞得像砂紙刮過的，笑了一下。「今天給你們做點好吃的。」
方姐送的蘋果只剩最後兩個了。她把蘋果洗乾淨，放在砧板上，拿起刀。
一個蘋果切四瓣。兩個蘋果，八瓣。
手機已經支在窗台上了。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播鍵。
「大家好，還是我。」她對著鏡頭笑了笑，笑容疲憊但不勉強。「今天給三個崽分蘋果。就兩個蘋果，一共八瓣，三個孩子一人兩瓣，我兩瓣，夠公平吧？誰也別多吃誰也別少吃。」
在線人數從零跳到四十七。經過前兩天的直播，這個小眾平台上已經有一批沉默的回頭觀眾。
二寶搬著小板凳湊到矮桌前，捧著自己那兩瓣蘋果，先掰了一小塊舉到三寶嘴邊。「弟弟先吃，你昨晚生病了，要多補補。媽媽說蘋果有維什麼素，吃了就不生病了。」
三寶張嘴啃了一小口，嚼得很慢。他的嘴巴小，啃出來的牙印只有一個淺淺的月牙形狀。
二寶自己也開始啃，一邊啃一邊回頭看蘇念安。「媽媽你怎麼不吃呀？你那兩瓣放著要變黃了。」
「媽媽等你們吃完一起吃。」蘇念安笑了一下。
她等二寶轉過頭去餵三寶的時候，快速地把自己那兩瓣中的一瓣切成薄片，混進三寶碗裡。動作很快，像怕被誰發現。
但鏡頭拍到了。
彈幕安靜了兩秒，然後一條一條冒出來。
「等等，她是不是把自己的蘋果偷偷給老三了？」
「我倒回去看了兩遍，真的，她自己就剩一瓣了。」
「三寶是不是身體不好？昨天看他一直在乾嘔。」
蘇念安不知道彈幕內容，她蹲在三寶面前一片一片地餵。三寶今天的胃口比前兩天好了一點點，退燒貼還貼在額頭上，蘋果汁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上也不擦。
大寶坐在沙發角落，兩瓣蘋果放在膝蓋上。他沒有吃。眼神斜斜地落在蘇念安的手上。
她又把最後那一瓣切了兩片，塞進三寶碗裡。
大寶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蘋果，掰下來一小塊，起身走過去，彎腰放進三寶碗裡。整個過程沒看蘇念安一眼。
二寶啃完了自己的份，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嘴上的汁水。他突然跑到蘇念安身邊，兩隻小手抱住她的腿，腦袋仰起來，眉毛皺著，嘴巴撅著。
他的表情又認真又心疼，像個小大人。
「媽媽，你也吃。你一直給弟弟，你都瘦了。」
蘇念安的動作定住了。
二寶的聲音不大，但直播間的麥克風收得清清楚楚。
彈幕在這一秒全部停了。
然後像決堤一樣。
「完了我哭死了。」
「二寶這孩子什麼天使啊我受不了了。」
「媽媽你也吃你都瘦了……這句話要我命。」
「不管她以前怎樣，孩子的反應做不了假。三歲半的小孩騙不了人。」
在線人數衝過了五百。
蘇念安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頭低著。她的肩膀在抖。
二寶慌了，小手去夠她的臉，碰到了濕的。「媽媽你怎麼了？媽媽你是不是不舒服？是蘋果不好吃嗎？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沒有。」蘇念安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啞到幾乎斷裂。「媽媽不餓，媽媽看你們吃就飽了。」
二寶不信，攥著她的小指頭不撒手，急得回頭沖大寶喊：「哥哥！媽媽哭了！你快來！」
大寶坐在沙發角落沒動。
但他的目光，豎直地、不錯眼珠地，落在蘇念安身上。
彈幕里那個熟悉的ID又出現了。「星禾舊人」，只打了一行字：「蘋果切八瓣，自己只剩一瓣。」
有人截了這條彈幕貼到評論區，配文一個字：「真。」
直播在第四十三分鐘結束。
蘇念安關了手機，給三個孩子把碗收拾乾淨。腦海里系統面板自動彈出了結算。
「連續三日直播任務完成。任務評定：成功。本次直播積分：三百二十一點（含母子情感值躍升加成×1.8）。累計積分：五百一十點。解鎖新手大禮包·進階版。三百積分已入帳。」
矮桌上憑空出現了三份密封包裝的兒童營養餐、一小箱常溫牛奶。
蘇念安蹲在桌邊，雙手捧著那箱牛奶，指尖攥得紙箱邊緣都凹進去了。她把臉埋進臂彎里，終於沒忍住，哭出了聲。
不是難過。是穿書以來所有的恐懼、疲憊和撐著的那口氣，在這一刻全部泄了。
二寶跑過來揪住她袖子，急得團團轉。「媽媽你別哭了呀！你看這個盒子好漂亮！裡面是什麼呀？媽媽你告訴我嘛！」
蘇念安擦了把臉，把牛奶拆開一盒遞給二寶。「牛奶。喝了長高。給弟弟也來一盒。」
二寶接過去插好吸管，先遞到三寶嘴邊，三寶吸了一口，眼睛眨了眨，然後拼命地吸第二口、第三口。
蘇念安又拿了一盒遞向大寶。
大寶低頭看著那盒牛奶，又看了看她紅腫的眼睛，頓了兩秒。
他伸手接了過去。
指尖碰到蘇念安手指的那一瞬，就像觸了電似的快速縮回。但牛奶已經穩穩地攥在他掌心裡了。
蘇念安愣了一下。
這是穿書以來，大寶第一次從她手裡接東西。
大寶沒有看她，低頭戳吸管的動作卻沒有剛來時的那種僵硬對抗。
二寶咕咚咕咚喝著牛奶，滿嘴白鬍子地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
「媽媽，我們可以一直住在這裡嗎？」
蘇念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房租。三天期限。今天就到了。
手機屏幕跳了一下。一條簡訊彈進來，號碼是王阿婆的。
只有四個字：「下午來收。」
二寶看到她表情變了，小手拽住她袖口，怯怯地開口。
「媽媽，是那個阿婆又要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