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上角的數字像釘子一樣扎在那裡。
零。
蘇念安舉著手機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隔斷旁，嘴巴張了兩次，一個字都沒蹦出來。前置攝像頭裡的自己比她想像中更狼狽，頭髮亂成一團，嘴唇上的死皮翹著，眼睛下面掛著兩團烏青。身後是牆皮剝落的出租屋，燈泡的光把一切照得又黃又舊。
她對著手機干站了整整五分鐘。
彈幕區空白一片，連個系統提示都沒有。腦海里的系統面板倒是很盡職地在角落跳動著倒計時，提醒她首播必須滿三十分鐘。
「行吧。」蘇念安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斜靠在窗台上，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鏡頭能拍到半個廚房。她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聲音有點乾澀，但儘量穩住了。「呃，大家好。如果有人能看到的話，我是一個……我是一個媽媽。今天想給我家三個崽做頓飯，就是，可能做得不怎麼樣，別嫌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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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應。她對著空氣說話的感覺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但她硬撐著沒停。
她開始翻廚房的角落，在沙發墊底下摸到了幾枚硬幣，又從原主大衣口袋裡抖出來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加上手裡剩的零錢，湊了三塊二。她下了趟樓，在小區門口的攤子上買了一小把青菜和兩個雞蛋，一路小跑回來的時候喘得厲害。
手機屏幕上，觀眾人數從零跳到了一。
再刷新，變成了三。
蘇念安沒顧上看，把菜洗乾淨切碎，開始往碗裡打雞蛋。她一邊攪蛋液一邊對著鏡頭說話，這回語氣自然了不少。「我家現在的經濟狀況吧，怎麼說呢，就是一頓飯的預算是三塊錢。三塊錢能幹嘛呢？我給大家演示一下。一個雞蛋打到碗裡，加上碎菜葉子和一點點麵粉，攪勻了下鍋煎，這就是一個蛋餅。剩下一個雞蛋加上菜葉子燒湯，連湯帶菜全有了。」
她把鍋燒熱，舀了一點油進去，蛋液倒下去的那一刻發出滋滋的響聲，一股蛋香混著蔥花的味道在廚房裡炸開。
身後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
二寶搬著一把矮得可憐的塑料板凳，吭哧吭哧地挪到灶台邊上，墊著腳尖探頭往鍋里看。他的頭髮還是亂蓬蓬的，但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珠子，盯著鍋里金黃色的蛋餅看了好一會兒，才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冒出一句。
「媽媽好厲害。」
蘇念安翻蛋餅的手頓了一下，鼻子發酸。她忍住了，笑著低頭摸了摸二寶的腦袋。「厲害什麼呀，這是最簡單的做法了。等媽媽有錢了給你們做紅燒肉，做糖醋排骨，做……」
「肉是什麼味道？」二寶歪著頭，眨巴著眼睛，認認真真地問。
蘇念安的笑僵在臉上。
這個三歲半的孩子，不知道肉是什麼味道。
她蹲下來跟二寶平視，右手還握著鍋鏟，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佩服。「肉的味道啊，就是比這個蛋餅還香十倍。等媽媽賺到錢了，第一件事就帶你們去吃。說話算話。」
廚房門口傳來一聲輕響，三寶扶著門框站在那裡，兩條小腿抖抖索索的，像隨時會摔倒。他沒出聲，兩隻手朝蘇念安的方向伸著，五個手指頭張開，小臉繃得緊緊的。
他想要抱。
蘇念安趕緊把火關小，單手抄起三寶，另一隻手翻了一下鍋里的蛋餅。三寶趴在她肩膀上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安靜地把臉貼在她脖子上。那張小臉涼得像一片秋天的葉子。
「媽媽做飯呢，你看，這個餅餅馬上就好了。」蘇念安側過身讓鏡頭拍到三寶的側臉，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一隻受傷的小鳥。「咱們三寶今天能多吃兩口好不好？不著急，慢慢吃，吃進去的都是你的。」
三寶沒回答，但他的手攥住了蘇念安的衣領，攥得很緊。
手機屏幕上，觀眾人數從三悄悄漲到了九，又從九跳到了十七。彈幕區終於冒出了第一條文字。
「這也太窮了吧？三塊錢一頓飯？」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
「三個孩子好瘦啊，心疼了。」
「這個媽媽做飯手法挺利索的，不像是裝的。」
還有一條ID很特別的彈幕，一閃而過。ID叫「星禾舊人」，只發了兩個字：「在看。」
蘇念安沒注意到彈幕的內容，她正忙著把蛋餅切成三份，最大的那一份又平分成了三小塊，分別放進三個碗裡。蛋花湯盛了三碗，每碗裡都漂著幾片綠瑩瑩的碎菜葉。
她把飯端到矮桌上，先餵三寶。三寶一口蛋餅咬下去嚼了好久，嚼著嚼著眼睛就彎了，像是全身的力氣都用來品嘗這一口。二寶自己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捨不得咽。
蘇念安自己只舀了一碗湯底，幾乎沒什麼料，就著熱氣喝了。
大寶從頭到尾沒離開沙發角落。她把一份蛋餅和一碗湯放在他夠得到的位置，沒說話就走開了。大寶等她轉過身，才慢慢端起碗，背對著所有人吃完了。
直播間的彈幕又多了幾條，有人在刷「大寶好酷」，有人在說「心疼這個媽媽」。觀眾峰值爬到了二十三個人，對於一個新人直播間來說，算是個不錯的開始。
蘇念安收拾碗筷的時候，大寶忽然站了起來。
她沒注意到。直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到她旁邊，往她面前的桌面上放了一樣東西，然後飛快地轉身跑回了沙發角落。
是一小塊蛋餅。從他自己那份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帶著小孩子手指的溫度。
蘇念安盯著那塊蛋餅，喉嚨堵得說不出話。彈幕在這一刻密集地刷了起來，但她什麼都看不見了，眼睛全是模糊的。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抖得厲害。「謝謝大寶。媽媽吃。」
大寶沒回頭。
蘇念安把手機屏幕調成靜音，點了結束直播。腦海里系統面板自動彈出了結算頁面。
「首次直播時長47分鐘，觀眾峰值23人，滿意度評分78/100。獲得積分：156點。新手大禮包已發放至系統背包。」
她滑了一下商城列表。排在第一位的是一袋嬰幼兒營養米粉，標價一百五十積分。配圖上印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笑得露出兩顆小米牙。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點了兌換。
「叮。」
桌面上憑空出現了一袋嶄新的米粉，包裝上還印著保質期。袋子邊角壓著一個小小的標籤：適用月齡6至36個月。
三寶的鼻子動了。他從二寶懷裡探出頭來，乾瘦的小臉上兩個鼻孔翕動著，像一隻聞到食物的小動物。
二寶伸手摸了摸那袋米粉，猛地抬起頭看著蘇念安，眼睛瞪得溜圓。
「媽媽，這個是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