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後廳內,站滿了聞令而來的軍官,人人摜甲持刀,神情嚴肅地圍觀上首的楊雲追。
此刻,他正拿著一根細木棒指著泗州布防圖下達部署命令,語調鏗鏘,音如鐵石,身姿如同松柏般挺拔,端的是威風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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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一大隊部署北門,二大隊作為預備隊輪換值守,你可清楚?」
「是,保證完成任務。」
「三大隊派遣一支分隊監看南門和水門,其餘人馬一分為二值守東西二門待命,做好人員調配,保證士兵精力。」
「四大隊為總預備隊和三大隊輪流當值,鎮守城中衙署,輔以小隊協助差役維持城中秩序,從今日起,宵禁!」
「是。」
「黃將軍。」
聽到楊雲追喊自己,黃建勛邁步上前,拱手道,「還請大人下令。」
既然開戰,黃建勛自然明白事權從一的道理,故而當場放低姿態,口稱大人以示下級,也是為了給身後勇衛營軍官做出表率。
「勇衛營主力亦分出兩部,一部察覺敵軍有登城跡象,迅速上前反擊,另一部充作餘力,隨時支援,五日一輪換,不得有誤。」
「遵命。」
楊雲追點了點頭,這一套防禦方案是他和黃建勛每天操練之餘不斷探討出來的。
泗州城不大,城牆上也站不下三千士兵,出於對兵力的保護和極限使用,考慮到清軍最有可能發動主攻方向是北門,於是拿出了這個方案。
三千人馬分工明確,職責清晰,主防區隨時都有一支可用的生力軍能夠隨時進入戰鬥。
至於兵力最少的南門和水門,楊雲追和黃建勛都不認為在兩道瓮城且有淮河跟通濟渠的障礙下,清軍會從這裡發動大規模攻擊。
當初建城的時候,為了防禦洪水,整個南門是重點加固過的,城牆不僅比其餘三處高出不少,進了門後也就一條小路,不過三四人寬而已。
餘下的地方不是民房就是深達一丈多的泄洪渠,換言之,此處壓根不適合軍隊展開,只需幾十人就能藉助地形死死的壓制敵軍的進攻道路。
誠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也因此,南門成了次要方向,楊雲追留下的一個分隊在黃建勛看來都有些多餘,按他的想法,留下幾個民夫監視就行。
當然了,出於軍事上指揮權統一的原則,他並未提出異議,反正這個方案按照城池布局來說無可挑剔,領命就是。
「各部明晰職責,確認防區,無令不得擅動,嚴禁和城中百姓接觸,軍務上面若有疑問必須由把總及中隊以上軍官前來向我報告,我若不在,由黃將軍處置。」
楊雲追說完,轉而又看向了宋笑生,「宋大人,按照先前布置,從今日開始,城中糧米鹽菜按照甲,乙,丙三等定量發放,士兵民壯甲等,維持城中雜務的巡防隊乙等,婦孺老者丙等,即日起,除了民壯協防人員以外,任何人等不許隨意在城中閒逛,你可清楚。」
「謹遵楊將軍號令。」宋笑生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他與黃建勛早在成軍當晚就和楊雲追達成了一致。
戰事一起,泗州城就以楊雲追為最高長官,軍政民務全數由他統一規劃,而自己就主管民務聽從指令行事。
從今日起,楊雲追算正式接管泗州城全權了,從法理上來說,他此刻僅僅代表高傑一方的軍事力量,但事權從急,大敵當前,指揮機關必須迅速明確指揮權力鏈條,這件事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具體的防務事宜更為重要。
楊雲追之所以剛進城時沒有立即大包大攬攬下全權,除了初來乍到不熟悉當地情況外,更重要的是泗州城裡各方力量互不統屬。
高傑,黃得功,史可法,三方均有直屬於己方的人力和資源,貿然集權只會壞事,而今,確認清軍主力即將抵達,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實自己泗州城內第一人的地位。
時也命也,明末風雲匯聚在這淮河岸邊小小城池之中,終於將楊雲追推到了時代舞台的中心,不管他有心還是無意,此時此刻,滿城軍民的目光好比聚光燈般對準了過來。
毫不誇張的說,此時的他一舉一動,都將牽涉天下!
「就這樣,解散!」
「是!」
滿屋虎賁齊聲行禮大喝,聲若雷震,釜瓮齊鳴,直讓一旁的宋笑生耳膜嗡響,肅殺之氣登時填滿了這小小屋內。
等到軍官們各自散去回返戰位,楊雲追再度回頭看了眼布防圖,確認無誤後舉步正要出門。
「且慢。」宋笑生雙手捧著佩劍來到楊雲追身前,「今有將軍在,何懼胡馬狂,楊兄,我等著來日大勝。」
「宋兄,還請安坐衙署料理民務,將來大勝,我這軍功章,有你一半!」楊雲追接過佩劍,系牢兜鍪大笑走出門外,一時間豪氣四溢,「我自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這楊兄,還真是妙語連珠,值此之際居然還能說出如此豪邁之語,好詞,好詞。」
「快點,快點,說你呢,還站在那兒幹什麼?」
城中街道上,馬洲跳腳的趕著百姓回屋,他本是這泗州碼頭專管河道的小吏,隸屬於主管漕糧的廣濟倉。
清軍即將南下的消息傳來,從泗州知州往下,各級主官無一不是跑了個乾淨,唯獨剩下個同知宋大人,用將來的官職許諾加上他和揚州督師史可法的關係,這才勉強留下了一批吏目。
當然了,即便沒有宋笑生挽留,似馬洲這樣的底層官吏,也沒有什麼好去處,索性留下繼續辦差,眼瞅著扶危軍換防進駐後,城防漸漸有了起色,心中遂安。
今日接到命令,除了被招募的民壯之外,其餘所有人回返家中,無令不得隨意出門。
馬洲得令,帶著幾個人開始驅趕百姓回屋,忙了一天了,城中百姓倒是聽話,偏偏那些新來的船夫說什麼也不肯回去,尤其是那個王水生,領著幾個人守著那些破船,也不知道幹什麼,真讓人急躁。
「王水生,沒聽見將軍號令麼?回屋去。」
「馬大人,俺們水上人,就靠著這些船過活,真要是回了屋裡,這些船沒了照看,萬一。」
王水生說到一半突然閉嘴,馬洲鼻子差點給氣歪了,這幾日那些無人居住的屋子都被扒了,石頭木料全數都搬上了城頭,這廝肯定是怕軍隊給船隻征了去充作軍用才守在這裡,奶奶的,都什麼時候了,還心疼自家破船。
「什麼萬一,你少廢話,現在馬上給我滾回去,再不走,我可要動粗了。」
說完,馬洲招呼來幾個差役,舉著木棒開始驅趕船夫,王水生心下惱恨,只是懾於官差,只得認命般地一低頭,回到了分配給他一家居住的屋中去。
「你娘的,真要你的船,宋大人會找我給你通傳的,個鄉巴佬,你以為我們稀罕你這破船麼?」
馬洲見船夫散去,依舊不解氣地在身後痛罵,「長得五大三粗,渾身是把子力氣,硬是不敢去應募民壯,就知道守著堆爛木頭,呸,什麼破玩意兒。」
「你再罵?」
王大寶見自家父親和叔伯給馬洲這樣喝罵,梗著脖子回嘴。
「你個小王八蛋,敢跟老子頂嘴?」
馬洲一愣,登時火冒三丈,忙裡忙外一天了,沒人上前遞碗水也就罷了,還被這幫添亂的船夫崽子頂嘴,簡直是欺人太甚。
眼見他帶著差役朝著兒子走去,王水生一個健步衝到王大寶身前護住,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他娘的,聽好了,從今日起你等船夫全員丙等糧米,我讓你們不服管!」
馬洲一腳踹在房門上,氣咻咻的叫罵,只不過用力過猛,腳指頭登時腫了起來,只見他哎呦一聲痛呼,抱著右腳蹦跳,惹得圍觀百姓紛紛嘲笑。
「笑什麼笑,滾滾滾,都滾。」
「差點折我大腳趾頭,嘶~」
驅趕那些看熱鬧的百姓回屋之後,馬洲這才一瘸一拐地帶著差役回去衙署,按宋笑生的要求前去回報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