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笑生搬來一把椅子坐在黃建勛身旁,一同看著楊雲追在地圖上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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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筆尖在他的操控下以泗州為原點畫出了個半圓,雖無圓規這種專業工具,僅憑一隻手依舊是規整無比。
「偵騎一天最大的行進距離也就在五十里上下,我這裡畫出了三道警戒線,均是按照偵騎每天最大行程估算。」
楊雲追指著地圖上三道半圓,這是他按照手頭偵騎最大搜索半徑劃出的偵查範圍。
再遠,就超出了目前人馬的極限,他指著範圍內的各處地名詳加解釋,儘可能地讓二人聽明白,偵查半徑這種專業的軍事術語硬是壓了回去。
「我的想法是這樣,黃將軍手下能騎馬的統統發派出去,在這裡。」
楊雲追的手在半徑內點出了幾個地名,「每到一地設置一個哨位,從北至南,層層傳遞消息,如遇清軍斥候無須對戰,躲避他們就是,直至發現清軍主力。」
黃建勛仔細一看,發現他選擇的地點全都是地圖上道路河網的關鍵岔路口,料想清軍主力南下,肯定繞不開這些地方,布置得體,詳略得當,尤其是三道警戒線,直觀地展現了目前手頭偵騎的極限偵查範圍。
作為軍校生,尤其是特種兵,楊雲追對偵查一事可謂是深入骨髓,相比較領著主力守城作戰,這種細活才是他的老本行。
結合古今經驗和時代背景搞出的這麼一手偵查布置,即便是黃建勛這種老將也不得不服。他現在都有些好奇,此人練兵頗具章法,就連布置哨探這種細微之處亦是信手拈來,便是父親也不見得能這樣簡潔明了照顧到方方面面,名不見經傳的,難不成他的軍略是天授的不成?
「每處要點布置一名哨騎,一人雙馬,做好隱蔽,如遇敵情接力傳遞,務必提前給泗州示警。」
說完,楊雲追看向了黃建勛,示意其發言。
「楊將軍布置妥當,我這就去安排人手。」
之所以這樣做,楊雲追自有打算,預定龜縮防守可也不能把頭埋進沙子裡,即便知道清軍即將殺來也需要時間緩衝,給軍民留下一定量的時間做好心理預期準備才是。
尤其是這種敵我雙方實力對比懸殊的防禦戰,真要悶著腦袋兩耳不聞窗外事,等到敵軍突然兵臨城下,那種大軍壓境的緊張感很可能造成恐慌情緒。
說白了,他楊大將軍但凡手上有個上百騎兵,萬不會就這樣草草布置幾個哨騎了事,怎麼著也得張開騎兵搜索幕和清軍斥候戰上幾個回合,銼一銼敵軍的銳氣才是。
說一千道一萬,為了此次防禦阻擊戰的勝利,楊雲追可謂是把身上所有本事全數拿了出來,說句殫精竭慮都不過分。
宋笑生轉過身,靠著椅背看著遠去的黃建勛,再回頭時,發現楊雲追依舊對著地圖寫寫畫畫,嘴裡還念念有詞。
「多好的地形啊,要是有個騎兵營,老子說什麼都不會讓清軍這樣輕鬆靠過來。」
實事求是地講,目前泗州的城防體系在楊雲追的一通折騰下也算逐漸形成了,但從他的眼光來看,還差的老遠,別的不說,作為主壘的泗州城就這麼孤零零的矗在淮河北岸。
別說北部道路上關鍵城池無人駐防,就連主城周圍連道像樣的壕溝據點也無,整個泗州城除了城牆下那條天然河道形成的護城河外,再無成體系的交叉防禦工事,這也怪不得宋笑生,如此龐大的工程量,僅憑城內百姓是萬萬做不到的。
單單一個挖掘壕溝,所需要的土方量哪怕讓全城百姓把手都挖斷了也無法完工。
說到底,南明朝廷從一開始就沒有做好政治準備,動員體系和崇禎一朝沒有任何區別,目前能轉運進城中的糧草,還是史可法先前從揚州那邊押送,順帶從別的渠道摳來的。
就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楊雲追也只能對著地圖發發牢騷,「老子要是有台挖掘機,給淮河水引進來再繞城三圈,我看你清軍還怎麼攻城,奶奶的。」
「挖掘機?」
宋笑生眉頭一皺,簡直聞所未聞,「引淮水做護城河需要的民力需朝廷徵調數萬百姓大興土木月余才能完成,楊兄,此事頗為不易。」
聽到身後的話,楊雲追這才驚覺說漏了嘴,嘆息一聲將筆擱下,「我知道此事難做,無非就是有些遺憾罷了。」
「泗州城防我目前也只能做到如此,還請楊兄海涵。」
宋笑生雖然不懂軍事,但他還是能看出楊雲追臉上的不滿,也不知道是衝著朝廷還是自己,只得拱手抱歉。
「與你無關,泗州城能有現如今這個樣子,宋兄居功至偉,我還有什麼可指摘的。」
楊雲追伸手制止,隨即又道,「我只不過想盡善盡美,多做一些事罷了,這樣也能提高勝算。」
算算日子,今天已經是四月初四,史書上寫的明明白白,睢州的清軍已經開始東進,過不了幾日廬州戰事就要開打,泗州戰事估計也快要臨近。
不知怎的,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臨到當口,楊雲追心中也有些打鼓,興許是即將走上時代的風口浪尖,面對不可捉摸的未來,饒是穿越者也不免有些不安。
枯坐城中等著敵軍打上門,偏偏防務一事總還有些漏洞,懷揣著挽救天下的理想和現實一地雞毛的戰事相對比,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聯想到之前自己勸說高傑的豪言壯語,楊雲追不免有些自嘲,他現在算是真的理解了高大帥的心理,在他人羽翼下,天塌下來有人頂著,自己只管出謀劃策就行,真到了獨領一軍孤立無援困守孤城的時候,尤其是知道萬一守不住的歷史代價時,這份壓力,足可以把人壓垮。
要不是楊雲追還保持著鎮定,換一般人,頭髮都抓沒了。真以為逆天改命那麼容易的麼?歷史大勢浩浩蕩蕩,此舉好比螳臂擋車,被車輪碾成齏粉才是正常結局。
「楊兄既已決心死守泗州,緣何還這般作態?」
宋笑生看著楊雲追的臉上露出困苦之色,還以為他心生退意,急忙出言提醒。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事到臨頭,又豈能退縮?」
聽到這話,楊雲追苦笑一聲,揉了揉臉,「我不是怕死,亦不是退縮,怕只怕你我二人連帶滿城軍民,終究還是做了無用功。」
宋笑生微微後仰了下身子,原來錯怪了他,想來也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參將,帶著兩千新卒毅然決然地自請固守泗州,本就是九死一生,沒想到他到現在顧慮的還是天下安危,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楊兄,值此之刻,我也不想說些什麼豪言壯語,你我已經抱定必死之心,多說無益,今日之事料想也是你心系身後事有感而發,但。」
宋笑生說到此處,緩緩站起,眉宇之間展露出決絕之色,語氣倒是說不出的輕鬆愜意,「功成不必在我,功力必不唐捐,此間城破,你我殞命不提,日後斑斑青史,必有你我二人姓名。」
「即便無人記述,天地為證,江河為誓,功過是非,俱在人心。」
宋笑生一言即畢,轉身推開房門,彼時微風陣陣,轉瞬間狂風漸起,來自淮河水面的空氣似乎是被人推動,肆無忌憚地闖進後廳。
屋內物事隨風發出聲響,連帶著那份地圖也搖曳不止,楊雲追循聲看去,泗州二字被鑽進紙後的風鼓起,突兀顯現在紙上分外惹眼。
拾起毛筆,在泗州二字上面狠狠地畫了個圈,楊雲追將筆扔下,與宋笑生一道並肩而立,享受狂風撲面的快感。
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