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剛一坐下,見桌上擺著的是尋常喝酒的小杯,便對一旁伺候局的小二一招手:
「這等小杯何時才能盡興,今日通通換碗來!」
他咬著牙,暗暗合計著自己的酒量,愣是沒敢說出換大碗來。
「哈哈!正該如此,西門大官人也是個豪爽之人啊!」
武松面露喜色,只覺得西門慶是同道中人,心中親近了幾分。
「不敢瞞著武壯士,我平日雖然無酒不歡,但是酒量卻談不上好,只是今日見了你這等英雄好漢,心生豪氣,不換大碗怎能喝得痛快!」
「西門大官人性子真是直爽,咱們今天不以酒量論英雄!」
武松聽了不由撫掌稱讚,西門慶心中暗笑,和好漢打交道真是太簡單了,要是這世界人人都這樣就好了。
說話間小二給每個人換了酒碗,又幫著眾人倒滿,西門慶看了眼酒碗大小,心中默默點頭,喝個十幾碗應該沒問題。
「來吧,尹老員外,今日這第一碗酒便由你來提。」
西門慶端起酒碗看向尹員外。
「大官人,這就開喝?菜還沒上齊啊!」
「喝完菜不就齊了?汪大人怎麼說來著?莫負良辰!」
「對、對……莫負……莫負良辰,老朽就提一碗,今日清河天降好漢,老朽借西門大官人這碗好酒,首敬武壯士勇武過人,為民除害!」
「好!敬武壯士!」
「干啊!」
眾人轟然叫好,一同舉起酒碗幹了一個。
酒又倒滿,西門慶端著酒碗剛要起身,一旁尹員外趕忙來攔:
「大官人,你讓武壯士歇一歇,吃顆豆、再喝也不遲嘛!」
「老員外,這正是興起的當口,如何能停?您老喝一口就好,可別拿心疼武壯士當幌子。」
西門慶雖然臉上掛著笑,但在心中大呼失策,後悔拉這老頭兒過來,剛剛讓吳縣尉坐主位不是也行?
「就是,老員外,這大喜的日子,須得連干三杯,否則不是斷了氣運。」
一旁的吳縣尉也出言幫腔。
「誒!吳縣尉說的是!吳縣尉說的是!」
尹員外這才又端起了碗……
緊接著西門慶敬完、吳縣尉又敬、吳縣尉敬完、王都頭又敬,在座的都是場面人,祝酒詞句句送到武松的心坎里。
武松聽得又哪能不回敬,沒一會兒工夫,尹員外便被灌了五六碗酒,引得他一陣咳嗽。
西門慶見了趕忙伸手幫忙拍了拍後背,看著他花白的鬍子上都沾著酒水,心中稍稍有點不落忍。
好在菜終於是上齊了,西門慶沒有按照慣例提一杯再開席,直接動了筷子。
這會兒氣氛已經被炒熱,菜還沒吃上兩口,就陸續有人來敬武松,武松也是來者不拒,酒到杯乾,一連喝了十幾碗,看得眾人暗暗咋舌。
西門慶又敬了武松一碗酒,這邊剛放下酒碗,還沒來得及吃口菜墊墊,忽然看見玳安遠遠招手。
他心中一喜,趕忙放下筷子,和桌上的人告了個罪,便笑著走了過去。
「爹,人帶到了。」
「在哪呢?」
「安排在二樓了。」
「可安排妥當了?……不行!帶我看看去。」
「放心吧,爹。」
玳安一邊應著,一邊領路,引著西門慶下了樓,二人穿過廊橋來到了獅子樓的左樓,和在擺宴的右樓相比,左樓這會兒就顯得有點冷清了。
玳安抬手朝著最裡面的雅間一指:
「爹,在那間。」
「他知道了嗎?」
「應該是沒有,我雇馬車繞遠路過來的,走的都是小道。」
「行,去陪著點他,叫人給你們弄點吃的,我一會叫你。」
西門慶說完,揉了揉玳安腦袋,便轉身回了三樓。
「倒酒!倒酒!」
「再猛的山君不還是被武壯士降服了?我敬你!」
「干!干!」
「……」
西門慶剛下樓還沒個盞茶的功夫,再一回來,好傢夥!自己的坐兒沒了!
只見以武松為核心,現在足足圍了有三圈,其他桌上的人,卻也不見少幾個,一旁的樂台也撤了,又添了兩張桌子,正在收拾,整個大廳鬧哄哄的和菜市場一樣。
「這是怎麼了?哪來這麼多人?」
西門慶在人群中找到了額頭冒汗的劉員外。
「哎喲!我的大官人,事兒大了。」
劉員外抹了把汗,愁眉苦臉地說道:
「這都往三樓跑,我也不能往下趕人啊!」
「啊?」
西門慶有點懵,看今天這個喝法,一桌二十兩銀子是要的。當時縣衙滿打滿算也就三十多人,加上雜七雜八的,他估摸著最多有個五十人,開個五、六桌就撐死了。
看現在這架勢,隱隱要衍變成西門大官人請全城百姓喝一杯了。
「大官人,你自己瞅瞅,這都是拖家帶口的,那尹員外的兒子帶著孫子來了,我不能攔著吧?
杜官人帶著小舅子,我不能給人家分開吧?關大戶領著鄰居,說要見見武壯士,我能說不讓嗎?
有的街坊自己拎著酒,上來想和武壯士喝一杯,你說讓我咋辦?」
雖然劉員外的眼睛現在眯成了一條縫,但是西門慶卻精準地從裡面讀到了無辜、可憐和興奮。
「沒事、沒事!喝杯酒水能花幾個錢。」
西門慶叉著腰,看了眼樓梯,他和劉員外說話的功夫,又上來了五六個人。
「哎呀!你這是幹嘛去?」
「剛給武壯士敬完酒了,我這就回去了。」
「回去幹什麼?今天西門大官人請客,坐下多喝幾杯捧捧場。」
「啊?我們還有份?」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讓西門大官人聽了饒得了你?大官人差你這一口酒肉?今天這麼高興的日子,你在這裡敗壞大官人的名聲,是何居心?」
「哎喲!唐二官人,你這扯哪去了?我不走了還不行嗎?」
「哎,這就對了!別客氣,大官人不是差事兒的人,多喝幾杯,莫要打了大官人的臉才是!」
唐有禮把那人安頓好,轉頭瞬間看到西門慶瞪著自己,只愣了一下,目光便越過了他,臉上迅速又掛上了笑容,猛地舉起右手:
「哎喲!邱老爹,這、這、武壯士在這邊呢!」
「這小子有取死之道啊!」
西門慶心中一邊暗自嘀咕,一邊揉了揉腦袋,皺著眉頭看向劉員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