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日，京師東南側東江米巷。
一條寬大平整的青石長街，街北立著一座氣派府邸。
門前兩尊漢白玉石獅子，怒目圓睜，鬃毛捲曲，左獅踏繡球，右獅撫幼獅，爪下石座刻著各種兵器。
石獅身後，是一扇朱紅大門，銅釘密布，上嵌獸面錫環，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幽幽冷光。
門楣高懸一塊黑底金子匾額，上書「吳府」二字，筆力遒勁，鐵畫銀鉤，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匾額兩側各掛一盞紅紗燈籠，上書「遼東總兵」，寒風吹過，燈影搖曳，映得大門陰晴不定。
這便是吳襄府了。
吳府正廳內，吳襄眉頭緊鎖，拿著一張信紙來回踱步，似乎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很難下決斷。
信紙上赫然寫著：「父親大人在上，兒三桂百拜：見字如面，先帝以身殉國，兒肝膽俱裂，五內俱焚，社稷傾覆，兒身為邊關大將，不能赴京勤王，救君父於危難，兒萬死難辭其咎，今父親大人又落入虎口，情況不明，兒萬分自責。」
「近日，奴酋多爾派漢臣范文程出使我山海關，名為安撫，實為招降，許我以王爵封地，永鎮遼東。許大哥三弟以公爵，兒深知奴酋本性，殘暴不仁，過河拆橋，況且我吳家世為漢人，受大明累朝豢養之恩，豈能背棄大明而降建奴？然李賊竊取神器，大明已亡，兒身負三萬將士和十萬百姓身價性命，兒左右為難，實不知如何抉擇，故修書一封，望父親大人指教！」
他的幼子吳三輔立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想要說點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吳襄共有三個兒子，長子吳三風，此時跟著弟弟吳三桂在山海關。
次子就是我們熟知的吳三桂。
幼子吳三輔，乃是繼母祖氏所生，是吳三桂的同父異母弟弟，常年陪伴吳襄居住京師府邸，極少去關外軍營，結果，李自成攻破京師時悲劇了，和他爹一同被俘，軟禁在府中。
「父親，二哥來信，我們該如何回復？」吳三輔終究沒忍住。
「嗯？輔兒，你以為呢？」吳襄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兒以為，時下先帝殉國，李賊霸占京師，大明已亡，然其終為烏合之眾，難以久治，江南各文武為了立新君爭鬥不休，互相傾軋，如今滿清勢力如日中天，擋者披靡，又許以我吳家王公之爵位，永鎮遼東，此乃天賜良機，所以兒認為可以。。。。」看著吳襄要吃人的眼神，吳三輔不敢再說下去。
「你想說什麼？投降建奴？」吳襄臉色愈發陰冷。
「我。。。我只是保全咱們吳家」
「投降建奴？你放屁！想我吳家世受國恩，位極人臣。為大明徵戰沙場，守護遼東，雖然近年來也做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但豈能因小利而忘記大義？你要記住，你是漢人，你是炎黃子孫！身上留著漢人的血！先帝屍骨未寒，還在天上看著我們呢！」吳襄突然暴喝，嚇得吳輔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好！好！好！不愧是名門之後，吳老爺子終究還是深明大義，沒有忘記自己千古漢人的血脈！」一聲稱讚之語由遠及近。
不知何時，牛金星已然出現在門外。
吳襄先是怔了一下，很快又臉色平靜。「不知丞相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他步伐穩健地迎了上去。
「自本官上任以來，瑣事纏身，公務繁忙，竟然一直沒有來拜訪您，實在是罪過，還請老爺子您多多包涵。」牛金星邊躬身抱拳，邊眯著眼睛打量吳襄。
只見吳襄今日內穿一件白色長衫，外罩一件黑色短襖，腳蹬一雙灰色長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卻藏不住久經沙場的風霜。
「這。。。丞相大人實在是太客氣了，您日理萬機，為國操勞，豈能因我等俗人而怠慢軍國大事？」吳襄一時語塞，真的有點受寵若驚，按理他只是個被軟禁的俘虜，怎會當得牛金星如此大禮。
「請。。。」
「請。。。」
二人先後在正廳太師椅上坐下。
「輔兒，還不過來見過丞相大人?」吳襄看了吳三輔一眼。後者會意。
「學生三輔見過丞相大人，以後還請大人多多指教！」吳三輔姿態放得極低，這要是在之前，他正眼都不會瞧一眼這幫逆推草寇。
可惜形勢比人強，誰叫人家現在是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
「哈哈哈，吳將軍過獎了，早就聽聞吳老爺子膝下有三子，個個乃人中龍鳳，今日一見，所言非虛啊」牛金星看了吳三輔一眼，又朝吳襄點了點頭。
「丞相大人過獎了，不知今日來這有何貴幹？」吳襄武將出身，是個急性子，他不認為牛金星今天來是為了專門誇他兒子的。
「哈哈哈，吳老爺子莫急。」牛金星打了個哈哈。
「適才聽到您教育兒子，正氣凜然，發人深省，本官既感且佩。」牛金星站起來望著遠方天際。
吳襄心中暗想：「果然無事不登三寶殿，也是為了三桂來的」
「丞相大人，您有事就直說吧」
「好，吳老爺子果然快人快語，奴酋多爾袞許以王公爵位拉攏吳家，吳老爺子剛才也說了，絕不投降建奴，我等同為千古漢人血脈，何不歸順新朝？繼續造福華夏蒼生。」
『』我等同為漢人這話確實不假，然豈不聞一臣不侍二主？我乃大明臣子，世受大明恩寵，先帝以身殉國，大仇未報，我吳家焉能以身事敵？吳襄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爺子此話差異，社稷更迭，江山輪轉此乃自然之理，就如這落葉一般春生冬滅，哪有萬古不滅的朝代？大明氣數已盡，內外朽敗，滅亡只是時間問題，您認為呢？」牛金星指著地上散落的枯黃樹葉。
吳襄沒有回答，他出生軍人世家，如何不知道大明末年，各種問題頻發，別的不說，單單就他治下的軍隊問題就有很多，什麼殺良冒功，虛報人頭數，養寇自重等等。
「五代十國時期第一傳奇宰相，馮可道（馮道）一生侍奉四朝十個皇帝，更臣服異族，不照樣青史留名，造福蒼生？」
「還有大明開國誠意伯劉伯溫也曾是前元的官員，還組織義軍圍剿太祖高皇帝，後面不照樣歸順大明，為大明的創立發展立下赫赫功勳？」牛金星引經據典，旁徵博引。
「這。。。。」吳襄一時答不上話。
牛金星知道這老幫子動心了。
「我今天可不是空手來的，您請看。」他從身上拿出一方聖旨。
上面赫然寫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古來聖王治世賴有賢臣，今新朝初定，百廢待興，朕欲遍尋賢士以固國本，吳家公忠體國，世代忠良，特封吳襄為安國公，吳三桂為平西王，陳圓圓為一品誥命夫人，吳三風為安遼伯，吳三輔為平遼伯，世襲罔替，永鎮遼東，其餘人等皆有封賞！」
吳襄拿著聖旨顫抖個不停，看得非常仔細，生怕漏掉了哪個環節。
「這真的是陛下的旨意？」吳襄的聲音有點發顫。
「千真萬確，安國公，陛下可是非常信任你吳家的」牛金星已經把對他的稱呼改成了安國公。
一旁的吳三輔也目瞪口呆，他沒想到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封伯了，當然，前提是二哥吳三桂歸順。
此外，本官有一事相求，陛下已經得到消息，建奴已經暗中集結兵馬二十萬，有南下意圖。屆時山海關岌岌可危，老爺子若能勸吳三桂歸順我大順，我們便可一起抵禦建奴，抗擊異族！」牛金星把「異族」兩個字說道極重。意在強調他們之間的漢人血脈相同。
「我明白了。。。。」吳襄喃喃道。
「為了表達我朝誠意，陛下特意下旨要我等好好護送您前往山海關，勸降吳三桂，另再加送五千石糧草，以解遼東將士燃眉之急。」來之前，牛金星已經得知，遼東糧草已然捉襟見肘了。
吳襄眼前一亮，怔怔無言，他沒想到李自成會來個以退為進，把自己送到山海關，到時是歸順大順也好，是投降建奴也好，全憑他自己選擇。
「多謝陛下厚愛，可否容我等商議商議？」吳襄遙拜東方躬身道
「自然可以」牛金星微笑點頭，他知道事情成了一半了。
「那本官就不打擾安國公和平遼伯了，只是建奴勢大，局勢瞬息萬變，還請二位抓緊時間。」
說罷，牛金星離開了吳府。
「父親大人，現在我們該如何行事？」吳三輔問
「他牛金星說的對，我等雖為大明臣子，然大明已亡，不可逆天行事，現在關外異族虎視眈眈，同為千古漢人血脈，目前最要緊的是如何抗擊建奴，守護我煌煌華夏，我們不能因為朝廷更迭而內訌，讓建奴坐收漁翁之利！你即刻進宮，面見李自成，說為父願意去山海關勸降三桂，要他們備好護衛和糧草，擇日出發！」
「是，父親！」吳三輔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