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冀東官道上。
黃沙漫天,一望無際,狂風呼呼作響,割人麵皮。數萬關寧鐵軍,徐徐南下,刀槍甲葉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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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人約摸三十多歲,身材中等,巨耳隆準,面淨無須,兼具江南俊秀與北地風霜。肌膚白皙,不似常年戍守關外的粗莽武夫,唯獨鼻樑橫亘一道淺淡舊疤,細看能看見皮下一縷暗色細紋,是少年時單騎沖陣留下的傷痕。
此人正是日後攪動明末風雲,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吳三桂。
關寧鐵騎已經行進兩日,吳三桂面有疲態,幾日前,京師一道道勤王詔書接踵而至,催促關寧軍火速馳援,他在路上故意拖延,心裡十分清楚,必然趕不上。
緊趕慢趕,大軍終於進駐豐潤地界,向西距離京城尚有兩百餘里,輕騎疾奔,兩日便能抵達帝都。
就在這時,幾名斥候拼死策馬奔來,衣袍撕裂,上有血跡,渾身沾滿塵土,衝到陣前翻身滾落馬鞍。
「將軍!急報!」
吳三桂微微俯身,聲音沉厚:「講。」
斥候氣息紊亂,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三月十九日,內城失守,闖賊攻陷京師,陛下於煤山自縊……大明已然傾覆……」
空氣固然凝固。
眾將領臉色慘白,曠野上只剩下戰馬焦躁的響鼻,大風卷著黃沙颳得更猛烈了,似乎也在為這位寧死不屈的皇帝送行。
吳三桂眉頭緊鎖,嘴角抽動,抬頭望天,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攥緊馬鞭,長久默然。
只差兩日路程,終究是遲了一步。
一名參將勒馬上前,聲音顫抖:「大帥,如今陛下殉國,皇室蒙塵,李賊竊取神器,我等該如何行事?」
吳三桂沒有回答,他在心中暗自盤算:「當下李賊占據京師,收納百官,養精蓄銳,聲勢日大,西南的張獻忠,發展迅猛,不可小覷,關外多爾袞統領的滿洲鐵騎蟄伏已久,窺伺中原,蠢蠢欲動。」
數萬關寧將士家眷都在山海關內,豐潤平地寬闊,無險可守。長久駐紮極容易陷入四面合圍的境地。一旦抉擇失誤,很有可能全軍覆沒。
吳三桂下馬,理了理軍容,跪在地上,朝西南叩拜:「陛下,臣有罪,來遲一步」其他人也有樣學樣。
隨即他起身深吸一口氣,上馬揚鞭。
「傳令下去,全軍停止南下?即刻拔營,返回山海關。」
他身旁的一個親兵急切勸諫:「將軍!退回山海關,等同於放棄中原!」
吳三桂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
「京師陷落,君王殉國,再無京師可入、天子可護。豐潤不可久留,唯有山海關高牆堅壘,方能容我們立足。」
「分遣兩撥探馬。一撥悄悄潛入北京,打探闖軍虛實,尋訪家父吳襄與府中家眷消息;一撥駐守東部隘口,嚴密監視關外清軍,沒有軍令,不可擅自挑起衝突。」
「嚴令各營封鎖消息,不得隨意散播先帝殉國噩耗。靜觀天下局勢,再定日後進退。」」
「違令者,立斬!」
號角聲有重新響起,原本向西前行的鋼鐵洪流緩緩掉頭,朝著來時的山海關開拔。
黃沙仍然猛烈呼嘯,模糊了遠方的道路,也似乎模糊了吳三桂的未來,他勒馬佇立原地,遠遠地眺望京城的方向。
天下已然大亂,擺在他眼前的,只有這兩條路,要麼歸降大順,繼續做漢臣,要麼屈身建奴,臣服異族,一步走錯,便是萬丈深淵。
關外,盛京崇政殿,春寒料峭。
六歲的小福臨端坐在碩大的龍椅上,腦後拖著一根豬尾巴辮子,表情木訥,眼神空洞,完全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反而顯得有些滑稽和拘謹。
福臨左側坐著的則是大清第一舔狗兼大清第一攝政王多爾袞,現今滿清軍國重務,皆由其把持。
1643年,福臨的死鬼老爹皇太極突然嗝屁,滿清內部群龍無首,睿親王多爾袞和肅親王豪格都想更進一步,君臨天下。
然而兩人勢均力敵,誰也無法絕對壓制對方,就在這時咱大清第一畫餅王兼大清第一美女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使出了自己的殺手鐧。
她對大清第一舔狗王,動之以色,畫之以餅,一夜過後,多爾袞滿意地放棄了皇位。
肅親王豪格見自己的十四叔「大度」的放棄皇位,他也在大伯代善的勸說下退出皇位爭奪。
然而,國不可一日無君,八旗內部高層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決定從皇太極存活的皇子中擇一賢者繼承皇位。
都說舔狗的力量是無窮的,咱們的大清第一撿漏王福臨在舔狗王多爾袞和大清第一「床甲」布木布泰的支持下登基。
之後多爾袞自封攝政王,封濟爾哈朗為鄭親王,說白了就是個陪襯。
御階之下,諸王貝勒依次列坐。鄭親王濟爾哈朗、肅親王豪格、豫親王多鐸、英郡王阿濟格,各旗勛貴環侍殿中,甲冑隱隱泛著冷光。殿門之外,不斷有斥候風塵僕僕奔入,遞送關內密報。
多爾袞立於巨大輿圖之前,頭帶十三顆東珠朝冠,身穿明黃八團龍袍,風騷至極,他指尖輕點京師方位,聲音不高,傳遍大殿。
「連日探馬回報,流寇李自成率軍圍困北京,日夜猛攻。大明危在旦夕,眼下勝負,只在朝夕之間。」
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黑衣斥候不顧門禁,狂奔直衝崇政殿丹陛,靴子已然磨破了幾個口子,滿身塵土。
「急報!攝政王!關內十萬火急,急報!」
多爾袞聞聲轉身,眉頭驟然收緊。殿內眾人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奔來的斥候。
斥候跪倒在地,雙手高舉密信,氣息劇烈起伏,嗓子早已干啞:
「探馬自永平府一路晝夜兼程趕回!三月十九,李自成攻破北京內城!崇禎皇帝於煤山自縊,大明京師……已然陷落!吳三桂於三月二十一日返回山海關。」
一句話落下,整座崇政殿鴉雀無聲。
多鐸瞳孔驟縮,神情亢奮;阿濟格攥緊腰間刀柄,呼吸粗重;豪格臉色凝重,沉默不語。就連素來沉穩的濟爾哈朗,也不由自主往前踏出半步。
多爾袞一把接過密信,指尖撫平褶皺,快速瀏覽其上文字。
紙上清清楚楚寫著內城失守、周皇后自盡、太子被俘、百官大多投降大順。
他緩緩合上信函,面上看不出大喜大悲,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波瀾。
阿濟格率先打破死寂,高聲喊道:
「天賜良機!朱明已亡,關內群龍無首!十四弟,立刻傳令各旗拔營,全軍南下!」
多爾袞白了他一眼:「說了多少遍了,開會的時候稱職務。」
「好的,多植物……」
……
「不可急躁。」一向沉穩持重的濟爾哈朗立刻出言阻攔,「消息只知北京易主,吳三桂那邊態度不明。他的關寧鐵騎驍勇善戰,不可小覷,若貿然出兵,恐怕會遭受大順和吳三桂聯合打擊。」
多鐸目光灼灼:「吳三桂孤立無援。一邊是占據京城、聲勢滔天的李自成,一邊是我大清。此人必然進退兩難。眼下正是招降他最好的時候!只要山海關到手,大軍便可長驅直入!」
豪格冷冷開口:
「我說十五叔,你不要過於樂觀。吳三桂世代鎮守遼東,與我大金征戰多年,彼此仇怨頗深。萬一他索性歸順李自成,合兵一處固守雄關,我八旗強攻山海關,只會徒增傷亡。」
多爾袞靜立半晌,腦中飛速權衡利弊。
大明轟然崩塌,棋局徹底改寫。之前多方勢力相互制衡的局面不復存在,如今中原兩大主角,變成大順與關外大清。而夾在中間的吳三桂,便是撬動全局最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