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快馬車的車輪碾過道路，從布達佩斯到維也納，只花了一天多一點的時間。
科蘇特被押進維也納城的時候，正好是《維也納日報》頭版刊發「皇家維特科維采直轄市成立「消息的第一天。街頭的報童還在叫賣，頭版上「帝國工業振興「的大字隔著馬車的鐵柵欄一閃而過。科蘇特瞥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他被帶進的並不是普通的公共監獄，而是秘密警察系統內部的一處羈押點，沒有掛牌，沒有公開登記，連送飯的人都穿著便裝。這裡關的，全都是「不能見光「的政治犯。
「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不要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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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里，科蘇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被關押審訊的這段時間，他逐漸摸透了一件事：維也納方面根本不敢對他怎麼樣。沒有刑訊，沒有斷水斷食，甚至連大聲呵斥都很少。每次審訊員拍桌子，他反而更篤定，如果真想弄死他，何須這麼多廢話？
審訊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燈晃了晃：「科蘇特！我勸你老實一點！你都到了維也納還不肯說？抓緊承認你的罪名！「
「什麼罪名？「科蘇特歪了歪頭，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我手抄了幾份議會記錄，犯了哪條帝國法律？你們連一台印刷機都沒查到，拿什麼定我的罪？「
審訊員氣得臉色發青。他確實拿科蘇特沒辦法，上頭的命令寫得清清楚楚：不能動刑，不能出事。科蘇特在匈牙利的影響力太大，一旦他在審訊中出了什麼意外，布達佩斯的貴族們能直接把總督府掀翻。
審訊員知道問不出什麼了，重重合上卷宗，摔門而出。
審訊室外，走廊昏暗潮濕。一個穿著深色制服、肩上有銀線刺繡的男人正靠在牆邊等他——這是維也納秘密警察分局的副局長。
「怎麼樣？他認罪了嗎？「副局長問。
審訊員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沒有。他囂張得很，什麼話都不肯說。那副表情真是讓人受不了——要不，讓我的人給他'動動筋骨'？反正就在這地方，神不知鬼不覺——「
「算了吧。「副局長擺了擺手，表情很是無奈，「這個人身份太敏感。要是刑訊逼供出了人命，或者傳出他在裡面挨了打，誰去跟梅特涅首相交代？誰去跟大公交代？「
他頓了頓，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把審訊記錄整理好，如實報給約瑟夫·馮·塞德爾尼茨基局長。讓他去定奪吧。「
「是。「
審訊員看著副局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回頭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門後面，科蘇特還在哼著一首匈牙利民歌的調子，聲音不大，但在空蕩的走廊里傳得很遠。
16日深夜，路德維希剛脫了外衣準備躺下，侍從就急匆匆地敲門進來了。
「大公，梅特涅首相請您立刻過去開會。「
「開會？「路德維希皺眉，「出什麼事了？「
「科蘇特被秘密警察從匈牙利帶到了維也納，現在關在城裡的特殊羈押點。首相是為了這件事召集會議。「
科蘇特！
路德維希心裡猛地一沉。比他預想的早了太多——他以為起碼還要兩個月，秘密警察才會動手。沒想到梅特涅說抓就抓，連招呼都不打。
「知道了。告訴首相我馬上到。「
路德維希重新套上制服，披上大衣，快步朝國務廳走去。
到了會議室，梅特涅和科洛拉特已經坐在裡面等他了。克拉姆和弗朗茨沒在，這種非正式會議，不需要他們到場。
路德維希向兩人點點頭，在座位上坐下，會議正式開始。
梅特涅從桌上拿起一摞手抄的紙張，推到路德維希面前：「科蘇特，匈牙利議會代理議員。他長期通過這份手抄的《國會會議公報》，向公眾傳播匈牙利自治、脫離哈布斯堡統治的思想。昨天我下令秘密警察把他帶到維也納了。今天叫各位來，就是商議如何處置這個人。「
路德維希翻了翻那份報紙，字跡潦草但清晰，每一份都不完全一樣，確實是手抄的。他放下紙張，沒說話。
梅特涅和科洛拉特這次罕見地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這對死對頭平時在國務會議上吵得不可開交，但在對待民族主義這件事上，態度出奇一致，都恨不得把它掐死在搖籃里。
「必須對科蘇特判處最嚴厲的刑罰。「科洛拉特第一個開口，語氣斬釘截鐵，「這個人太囂張了，已經目無皇帝。「
梅特涅點頭附和：「科洛拉特說得對。我關注科蘇特很久了，他長期煽動對帝國不利的思想。如果不判刑，其他人會有樣學樣，造成的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同時看向路德維希，等他表態。
「不能立刻對他判刑。「路德維希開口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梅特涅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大公，我關注過科蘇特好幾次了。他反覆宣傳那些分裂帝國的言論，如果不判他，只會讓更多人效仿「
「越是這樣，我們越不能直接判他。「路德維希打斷梅特涅。
梅特涅一愣：「什麼意思？「
「現在匈牙利自由派風頭正盛。對他們來說，正好缺一樣東西。「路德維希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一個精神象徵——反抗帝國統治、爭取匈牙利民族'解放'的精神象徵。「
科洛拉特皺眉：「你是說……「
「一旦我們判了科蘇特，那群自由派一定會在布達佩斯大肆宣傳，把他塑造成一個不畏強權、為匈牙利民族爭取權益的聖人。「路德維希站起身，緩緩踱步，「到那個時候，問題就大了。現在的匈牙利議會，上議院大多數是支持我們的人，下議院才是反對派的大本營。如果讓他們成功了，我們連上議院都保不住。「
路德維希站起來緩緩踱步：「科蘇特這個人，我了解。他想當英雄，匈牙利民族解放的英雄。我們如果判他刑，正好遂了他的願。他越想當英雄，我越是要讓他當狗熊。「
梅特涅沉默了。他不是笨人，路德維希的邏輯他聽明白了，科蘇特如果被判刑，反而成了烈士；但如果讓他活著、卻什麼都不是，那他煽動起來的火苗反而會慢慢熄滅。
「那你的意思是？「科洛拉特問。
「關著。不審，不判，不放。「路德維希繼續說，「讓他消失在公眾視野里。不給他任何'犧牲'的機會，也不給他任何'反抗'的舞台。
「明天一早首相去跟塞德爾尼茨基說。「路德維希站起身，示意會議結束，「科蘇特的事，到此為止。不審，不判，不公開。「
路德維希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補了一句：「先觀察一段時間，看看匈牙利那邊是個什麼情況。科蘇特現在在我們手裡，優勢在我們這邊。我們只需要看著匈牙利出招，再做出反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