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潮州節度使府。
一名秦淮社暗探風塵僕僕地闖入後院,將密報交到李元清手中。
李元清拆開密報,才看了幾行,臉色便沉了下去。
「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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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兩名親衛同時一驚。
李元清素來沉穩。
便是之前南漢大軍圍攻潮州,他也不曾亂了方寸,更沒有當眾罵過誰。
可此刻,他胸中那團火實在壓不住。
「蠢貨!」
「黃伯雄這個蠢貨!」
恰在此時,張遇賢正閒得發悶,在府中四處轉悠。
這些日子,軍務大多交給李元清處置,政務則由僧景全與府中吏員操持。
張桓又去了閩國。
他這個嶺南節度使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人。
聽見正堂內傳來罵聲,張遇賢腳下一轉,掀開帘子走了進去。
「元清何故動怒?」
李元清見來人是張遇賢,立即將密報壓在案上,起身叉手。
「節帥。」
張遇賢擺了擺手,走到近前。
「我與你相識這些時日,還是頭一回聽見你罵人。」
「怎麼了?」
「誰能惹得你這般生氣?」
李元清沒有解釋,只拿起桌上密報,雙手遞出。
「節帥看看便知。」
張遇賢接過信紙。
起初,他臉上還帶著幾分好奇。
可目光往下掃了幾行,臉色也迅速變了。
「黃伯雄要出兵?」
「他不經請示,便要調動三千兵馬去打興王府?」
張遇賢抬手拍在案上。
砰的一聲,茶盞都跳了起來。
「蠢貨!」
「這個黃鐵匠,腦袋讓門夾了不成?」
「嗣業之前剛在軍中立下規矩,凡軍中調動,皆須有節度使府軍令。」
「他倒好,連封請示都沒有,便敢私自發兵!」
李元清走到輿圖前,聲音低沉。
「節帥,擅自調兵尚是小事。」
「最大的麻煩,是他此去必敗。」
張遇賢怒意一滯。
「必敗?」
「劉氏兄弟一個閉宮縱酒,一個吐血昏迷。興王府群臣無主,禁軍也人心惶惶。」
「黃伯雄手中雖只有三千人,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吧?」
李元清搖了搖頭。
「節帥只看見劉弘熙昏迷,卻忘了陳道庠還在。」
「此人曾在潮州城下吃過夜襲的虧。」
「那一夜,數萬大軍毀於營嘯,他怎會不防?」
「劉弘熙吐血之後,軍中若無嚴密防備,陳道庠也不配統兵多年。」
「末將敢斷言,晉王營中如今必是甲不離身,兵不卸刃。」
「巡夜之卒只會比平日更多。」
張遇賢臉上的怒色漸漸被凝重取代。
李元清的手指又落在靜江、建武兩鎮。
「兩鎮各派兩千兵馬相助劉弘熙。」
「他們與晉王本部並非一軍,必會單獨設營。」
「各營彼此戒備,反而不易同時陷入混亂。」
「黃伯雄若想照搬留後的夜襲之策,只會一頭撞進陳道庠布下的防線。」
說到這裡,李元清聲音更沉。
「留後夜襲漢營能夠得手,並非只因五百人敢拼命。」
「他先借潮州城消磨敵軍銳氣,又選在南漢新卒死傷慘重、怨氣最盛之時縱火沖營。」
「再加上敵軍輕敵,這才一舉引發營嘯。」
「黃伯雄有什麼?」
李元清冷聲道:「三千操練不久的兵卒,幾個只會逢迎的幕僚,還有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血勇。」
張遇賢的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雖與黃伯雄多年交情,也無法反駁。
張桓能五百破五萬,不代表黃伯雄也能。
用兵之事,看似只差一步,結果卻可能是生死之別。
「若黃伯雄夜襲不成,又會如何?」
張遇賢開口時,聲音已經發緊。
李元清望著輿圖,緩緩吐出一句。
「有去無回。」
正堂里頓時安靜下來。
風從門外灌入,吹得輿圖邊角輕輕掀動。
李元清繼續說道:「三千兵卒雖稱不上精銳,卻是齊昌府眼下全部可用之兵。」
「這些人已經操練多日,見過軍法,也初步懂得號令。」
「再給末將兩三個月,便能練出一支像樣的軍隊。」
「若全都葬送在興王府外,錢糧兵卒損失殆盡不說。」
「齊昌府也會變成一座空城。」
張遇賢心頭一沉。
齊昌地處潮州與循州之間,又扼守西北門戶。
一旦城中兵力空虛,南漢殘部、山賊豪強,甚至地方大戶,都可能趁勢生亂。
最壞的結果,是黃伯雄兵敗,齊昌也跟著丟了。
「那現在該如何?」
張遇賢急聲問道:「現在派人去攔,可還來得及?」
李元清俯身查看輿圖。
他的手指沿潮州至齊昌府的道路緩緩划過,又估算驛馬腳程。
半晌後,他重重點頭。
「來得及。」
「若現在出發,晝夜兼程,可在他抵達惠州前趕到。」
張遇賢轉身便往書案走。
「我親自寫信。」
「命他立回齊昌,不得擅動一兵一卒。」
「若敢違令,立斬不赦!」
「節帥且慢。」
李元清忽然開口。
張遇賢停下腳步,回頭問道:「還有何事?」
「只派人送信,怕是攔不住他。」
張遇賢皺起眉頭。
「他還敢抗命?」
「黃伯雄未必敢抗節帥之命。」
李元清沉聲道:「可他如今已經被滅國之功迷了眼。」
「此人既敢繞開節度使府,心中便早已打定主意。」
「節帥的信到了,他或許會說軍情緊急,來不及奉令。」
「又或先領兵出城,再推說沒有收到書信。」
「只要他拿下興王府,便可用功勞遮過抗命之罪。」
「在他看來,這是一場只賺不賠的豪賭。」
張遇賢臉色難看。
這等事,那廝真做得出來。
「依你之見,該派誰去?」
李元清沒有回答,反而說道:「節帥必然更清楚誰適合。」
張遇賢在堂中踱了兩步,忽然道:「李台如何?」
李台與黃伯雄都是起事元老,又曾一同攻城廝殺。
論資歷,壓得住齊昌諸將。
論交情,也能與黃伯雄說上話。
李元清思量片刻,點了點頭。
「可。」
「不過最好再加一人。」
「誰?」
「僧大師。」
張遇賢愣了一下。
「浩然也去?」
僧景全一直替他鎮著節度使府。
張桓不在,他最信任的就是僧景全了。
若僧景全離開潮州,府中一旦有事,便少了個能商議的人。
李元清看出他的遲疑。
「節帥,李台能壓住軍中將領,卻未必能讓黃伯雄服氣。」
「僧大師不同。」
「黃伯雄隨節帥起事時,曾多次受他指點,對大師素來敬重。」
「二人同去,一個以軍中舊誼相勸,一個持節帥軍令壓制,方能萬無一失。」
張遇賢沉吟片刻,終於點頭。
「好。」
「便讓他們一同前去。」
「我立刻喚人備馬。」
李元清卻仍未退下。
「節帥,末將還有一事。」
張遇賢看向他。
「說。」
「末將想再遣一千兵卒,命一名長劍都指揮使立刻趕往齊昌,接替城防。」
話音落下,張遇賢的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派李台與僧景全攔人,是為了救黃伯雄與那三千兵卒。
可讓黑雲長劍都接管齊昌城防,意思便不一樣了。
齊昌駐軍將領若換成長劍的人,這座城便等於落進李元清手中。
而李元清背後,站的是江寧朝廷。
張遇賢本能便想開口反對。
可話到嘴邊,他又停住了。
張桓臨行前曾反覆交代,軍政大事,儘量聽李元清安排。
說李元清雖是朝廷耳目,卻並非愚忠之輩,心裡有一桿秤。
這些日子,此人守潮州、練新軍、籌糧草,事事盡心。
勸他用人不疑。
張遇賢盯著李元清看了幾息。
「你派誰去?」
「長劍都第三營指揮使周延翰。」
李元清答道:「此人行事沉穩,守城有餘,不會擅自出擊。」
「末將會給他嚴令。」
「只接城防,不碰齊昌府政務,由節帥另行委派。」
張遇賢心中最後那點疑慮散了。
「好。」
「按你說的辦。」
這回輪到李元清意外了。
他原以為張遇賢至少會追問幾句,甚至直接反對。
畢竟由朝廷的接管一城,這已經在觸碰張遇賢的權威了。
但他提出此事,也是無奈。
嶺南節度使府看似占了三州,真正靠譜的人卻沒幾個。
張桓遠在閩國。
黃伯雄又要帶著全部兵馬去送死。
不用長劍都的人接防,難道將齊昌府留給城中小吏與幾名老卒?
張遇賢見他遲遲不說話,瞪眼道:「怎麼?」
「主意是你出的,我答應了,你反倒不敢用了?」
李元清回過神來,立即叉手。
「末將不敢。」
「多謝節帥信任。」
張遇賢擺了擺手。
「我信的不是你。」
「是我兒子。」
「他走前說過,軍中大事由你決斷。」
「既然如此,我便聽你的。」
李元清沉默片刻,鄭重一禮。
「末將必不負留後與節帥所託。」
「齊昌府不會丟。」
張遇賢點了點頭。
「去安排吧。」
李元清叉手領命。
「末將這便去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