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昌府。
自從那四十八顆人頭送來以後，黃伯雄便像換了個人。
每日天不亮，他便親自巡營。
誰敢喝酒，打十棍。
誰敢擅離營地，打二十棍。
若有人進城滋擾百姓，不管搶的是一把米，還是一塊布，先綁起來再說。
麾下那些老兄弟起初還有些怨言。
可每當他們看見掛在轅門旁的木匣，話到嘴邊，又會老老實實咽回去。
人頭雖早已埋了。
木匣卻沒撤。
白布小旗上的軍法無情四字，被風吹得褪了顏色，依舊扎眼。
黃伯雄每次經過，也會多看兩眼。
他怕。
這些日子，心裡的懼意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重。
張桓五百人渡海，夜襲南漢大營。
數萬漢軍一夜崩潰。
死傷萬餘，俘虜六千。
更要命的是，張桓不是躲在後面等消息。
他親自提刀殺了整整一夜。
這件事傳到齊昌府後，軍營里連說書的版本都有了。
有人說張桓一刀斬三人。
有人說他身中十餘箭，照樣殺得南漢禁軍不敢近前。
還有人說，他腳下的屍首堆得比點將台還高。
黃伯雄自然不信這些胡話。
可夜襲是真的。
血戰一夜也是真的。
他麾下那些親信，如今提起張留後，語氣都變了。
「留後用兵，當真神了。」
「咱們若能跟著留後再打幾仗，往後封妻蔭子，也不是沒可能。」
「這比那個什麼來著，霍去病？」
「對了，就是霍去病，咱們留後比那冠軍侯霍去病都不差了。」
「留後能跑自己卻不跑，陪著同袍血戰，要換霍去病怕是沒這魄力。」
「就是，就是。留後真乃神人也。」
每聽一次，黃伯雄心裡便多堵一分。
部眾越敬佩張桓，他便越不安。
之前齊昌府縱兵搜掠，張桓說不追究。
還在張遇賢面前替他開脫，說軍法未立，不能只怪一人。
可黃伯雄不敢真把這話當成既往不咎。
今日不追究，不代表日後也不追究。
張桓連跟隨起事的老兵都敢殺。
連董大牙的面子都不給。
哪日局勢穩了，再把齊昌府的舊帳翻出來，誰敢保證他的腦袋不會被裝進木匣？
反？
黃伯雄從未生過這個念頭。
他的妻兒老小都在潮州城。
他一反，張桓只需一句話，黃家滿門便得先死。
何況，反了又能投誰？
投南漢？
南漢五萬大軍都被五百人攪得大敗，如今劉氏兄弟又自相殘殺，眼看便要亡國。
這個時候投過去，與自己給棺材釘蓋沒什麼分別。
投楚國？
齊昌府與楚地相隔甚遠。
就算他能帶著三千人一路逃過去，楚國也未必肯收。
為了一個黃伯雄，得罪南唐朝廷，再招惹張桓這個能五百破五萬的狠人？
馬希范只要沒瘋，便不會做這樁賠本買賣。
黃伯雄不想反。
他只想立功。
立一個足以蓋過齊昌府之過的大功。
若功勞夠大，張桓總不好再提舊帳。
說不定朝廷封賞下來，他也能得個節度使、郡公之類的官爵。
到了那時，誰還敢把他當成一個打鐵的？
這一日午後，一封從興王府送來的密報，擺到了黃伯雄案上。
他從頭看了兩遍，眼睛越來越亮。
劉玢殺了劉弘熙全家。
隨後閉宮不出，只顧飲酒作樂。
劉弘熙看見妻兒首級，當場吐血昏厥，至今未醒。
南漢朝廷群臣閉門。
宗室不敢出聲。
就連宮中禁軍，也不清楚該聽誰的。
群龍無首！
黃伯雄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輿圖前。
齊昌府距離興王府並不算遠。
他手中如今有三千餘人。
自從軍法重立以後，這三千人老實了許多。
李元清還派來幾名教頭，教他們列陣、傳令、巡哨。
雖稱不上精兵，至少不再是當初那群提著鋤頭便敢沖城的烏合之眾。
張桓能帶五百人，攪亂五萬漢軍。
他黃伯雄手裡有三千人。
憑什麼不能打興王府？
更何況，興王府如今比那夜的南漢大營還亂。
劉玢瘋了。
劉弘熙倒了。
朝臣都在觀望。
若他先夜襲劉弘熙營寨，滅掉劉弘熙，再兵臨興王府城下，勸城中群臣開門歸唐……
黃伯雄盯著輿圖，胸膛起伏漸重。
拿下南漢國都。
生擒南漢皇帝。
這是滅國之功！
到時候，莫說齊昌府搜掠百姓這點舊帳。
便是再大的過錯，也該抵了。
說不定他的功勞還能壓過張遇賢父子。
張遇賢只拿了三州。
張桓雖大破五萬漢軍，卻沒有取下興王府。
若他黃伯雄一舉滅漢，朝廷封賞時，怎麼也得把他排在張家父子前面。
黃伯雄越看輿圖，越覺得此計可行。
可數月以來接連受驚，終究讓他多了幾分謹慎。
他沒有當場點兵，而是喚來親衛。
「去請陳先生、何先生，還有這段日子招來的那些讀書人。」
「全都請來。」
「本將軍有大事與他們商議。」
親衛抱拳領命。
「喏！」
不到半個時辰，十餘名文士便齊聚府衙。
這些人有落第士子，有不得志的小吏，也有齊昌本地破落戶出身的讀書人。
黃伯雄拿下齊昌府後，急著收攏人才。
只要識字，能寫幾句文書，便都被他請進府中，充作幕僚。
眾人聽完黃伯雄的謀劃，先是互相看了幾眼。
誰也沒有急著說話。
黃伯雄坐在上首，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怎麼？」
「爾等以為，此計不可行？」
一名姓陳的文士立即起身。
「將軍誤會了。」
「在下只是驚嘆將軍胸中韜略，一時未能回神。」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紛紛開口。
「不錯！」
「劉氏兄弟反目，興王府人心惶惶，正是天賜良機。」
「將軍若此時出兵，必能一戰而定興王府！」
「張留後以五百破五萬，將軍有三千雄兵，豈會不如他？」
最後這句話，正說到了黃伯雄心坎里。
他坐直身子，手掌輕輕按住刀柄。
「本將軍倒不是想與留後爭功。」
「只是國事為重。」
陳先生連忙點頭。
「將軍忠心為國，自然不是爭功。」
「只是興王府既有機可乘，總不能坐視良機流失。」
另一名文士撫須說道：「昔日霍去病率八百騎深入大漠，斬獲兩千餘人，封冠軍侯。」
「將軍今率三千精兵奇襲興王府，若能擒劉氏兄弟，平定南漢，功業未必便在衛霍之下。」
「衛霍？」
黃伯雄嘴上重複一遍，腰背都挺直了幾分。
他以前只是個鐵匠。
後來跟著張遇賢起事，才混成領兵將領。
如今竟有人說他有衛青、霍去病之才。
這話若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或許還會懷疑。
可眼前這些都是讀書人。
讀書人懂兵法，也懂史書。
他們既然都說可行，那還能有錯？
黃伯雄抬手拍在案上。
「好！」
「既然諸位都以為此計可行，那便不再耽擱。」
「今日整軍，準備七日乾糧。」
「明日五更出城，直取興王府！」
眾人齊齊起身，叉手高呼。
「將軍英明！」
「此戰必勝！」
黃伯雄聽著滿堂恭維，臉上紅光浮動。
仿佛興王府已在眼前。
南漢皇帝也已跪在他的腳下。
他沒有察覺，堂外負責送茶的一名僕役，已經悄悄記住了所有人的話。
當日傍晚，一匹快馬從齊昌府南門離城。
一路向潮州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