甸南翁寨的晨霧散得慢。
青石板路上沾著夜露，踩上有點滑。
三百多勞工的到來，讓這座僻靜的百年古寨一下子熱鬧了幾分。
石侖老爹起初還有些顧慮，怕人多了引來坎坤的人。
可看見老人孩子凍得縮成一團，婦女懷裡襁褓里的嬰兒餓得直哭，終究是軟了心腸。
天剛亮就開了寨門，讓族人騰出幾間空竹樓，又搬出存糧熬了兩大鍋稀粥，先給老人孩子墊肚子。
瀋北和玉罕天沒亮就忙開了。
寨口的大榕樹下擺了條長桌，權當臨時診台。
勞工們排著隊看病，大多是營養不良，蚊蟲叮咬感染，還有些是長期勞作落下的腰腿傷。
重的傷口發炎，瘧疾初發。
瀋北負責診脈扎針，玉罕抓藥敷傷，小豆豆蹲在桌角，安安靜靜地蜷著，偶爾抬頭蹭蹭瀋北的手腕，幫著分神。
「醫生，我男人還在要塞里，能救他出來嗎？」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排在隊尾，眼圈紅紅的，聲音發顫。
她男人是石匠，被抓去修碉堡快半年了。
這次逃出來的人里沒見著，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瀋北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向她：「我們在想辦法。你先把自己和孩子照顧好，才能等他回來。」
雖然無法保證，卻也給了人一點盼頭。
婦人抹了把眼淚，點點頭，抱著孩子退到了一邊。
隊伍排到晌午才看完。
玉罕揉著發酸的胳膊，往嘴裡塞了塊野果，嘆了口氣。
「大半都是餓出來的病。要是能多待幾天，好好吃上幾頓飯，慢慢就養回來了。就怕坎坤的人搜過來。」
「他暫時顧不上這兒。」
陸崢從竹樓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剛和石侖老爹談完的結果。
「老爹說了，人先留在寨子裡，後山有山洞，真要搜山就躲進去。」
「寨里的青壯年也組織起來了，輪流放哨。坎坤的人不敢輕易闖進來。」
他說著，遞給瀋北一個粗陶碗，裡面是溫著的草藥茶。
「一上午沒歇著，喝口水。」
瀋北接過碗，指尖碰到溫熱的陶壁，一路的疲憊都散了點。
他仰頭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卻還是咽了下去。
「帳本那邊怎麼樣了？陳默陳星破譯出什麼了嗎？」
「有些眉目了。」陸崢蹲下身，就著長桌鋪開幾張紙，上面是陳默連夜整理出來的交易記錄。
「坎坤不止和歐洲販毒集團有往來，還私下和邊境的地方武裝做軍火生意。」
「後勤倉庫燒了，他還有一條秘密運輸線，走後山的茶馬古道，用馬幫夾帶。」
「馬幫？」瀋北愣了一下，「石板寨的莫老爹？」
「不全是。」陸崢指尖點在地圖上一條蜿蜒的細線。
「是另一股小馬幫，專門跑黑貨。萊曼剛傳了消息，坎坤昨天夜裡密會卡爾，就在要塞外的舊製糖作坊。」
「兩人談了大半夜，具體內容不清楚，但出來的時候，卡爾帶走了一大筆定金。」
玉罕皺起眉：「坎坤這是想聯合卡爾，一起對付周妄？」
「十有八九。」陸崢點頭，眼神沉了些。
「炮爺死了，坎坤手裡沒人了，只能找卡爾當槍使。」
「卡爾吃了幾次虧，也想借坎坤的兵力搶硬碟。兩人各懷鬼胎，倒是湊到一起了。」
林宇看了看手中的地圖，「周妄呢？他接管了一半防務，就沒點動作？」
「他比誰都沉得住氣。」陸崢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每天就待在別院做實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是根本不知道坎坤和卡爾的密謀。」
「但我總覺得，他是在裝糊塗，等著兩人先動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周妄玩這一套，向來熟練。
午後，陳默陳星那邊又有了新進展。
從倉庫搶出來的帳本里，夾著一張殘缺的布局圖，畫的是要塞地下的暗道。
當年幫坎坤修要塞的時候，偷偷挖了一條地下通道，連通著別院、後勤倉庫和城外的舊作坊，極其隱蔽，連坎坤自己都未必清楚全貌。
「難怪周妄穩坐釣魚台。」趙石拍了下桌子。
「他有暗道，進可攻退可守，坎坤和卡爾聯手也未必能困住他。」
「這條暗道，對我們也有用。」陸崢盯著布局圖，眼神銳利起來。
「周妄的臨時實驗室就在別院地下，靠暗道運輸原料。」
「我們可以順著暗道摸進去，毀掉他的實驗樣本，比硬闖要塞容易得多。」
眾人都圍了過來，看著那張殘缺的暗道圖，眼裡都亮了。
硬攻要塞想都不敢想，可鑽暗道偷襲，正好打周妄個措手不及。
「但是圖不全。」陳默推了推眼鏡。
「只有入口和中段的路線，後半段通到哪兒，還有裡面的機關，都沒畫出來。」
「貿然進去，說不定會踩中陷阱。」
「可以找石侖老爹問問。」林宇忽然開口。
瀋北點了點頭，「這條暗道是蘇敬言陳景明他們當年修的，當年修暗道的工人，有不少是甸南翁寨的族人。老爹確實說不定知道點什麼。」
陸崢點點頭：「走，去問問。」
兩人找到石侖老爹的時候，老人正在竹樓里編竹筐，指尖翻飛，竹條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
聽見他們問起暗道，老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沉默了好一會兒。
「是有這麼條路。」他嘆了口氣，放下竹條。
「當年他們逼著寨里的青壯去修暗道，說是修倉庫，結果修完之後，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全被他滅口了。」
「最後就剩一個裝死逃回來的，沒幾年也病死了。」
他起身從裡屋拿出一塊木牌，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是當年逃回來的族人偷偷刻的，記著暗道里的機關和岔路。
「暗道入口在舊製糖作坊的地窖里。」
石侖老爹指著木牌上的標記，「進去之後，走左邊第三條岔路，右邊的是死路，裡面灌了毒氣。」
「中段有翻板陷阱，踩著第三塊、第七塊石板過去，別的都不能碰。」
「後半段通到別院的地下實驗室，門口有守衛，還有密碼鎖。」
他把木牌遞給陸崢，語氣很重：「這東西，我藏了幾十年。你們要去，我不攔著。」
「但記住，別硬闖。裡面邪性得很，他們當年殺了太多人。」
「多謝老爹。」陸崢鄭重地接過木牌，「我們記下了。」
從竹樓出來，夕陽已經斜了。
橘紅色的光灑在寨子裡，給青石板路鍍上一層暖邊。
孩子們在空地上追著跑，勞工們幫著寨民修籬笆、劈柴，炊煙順著茅草頂飄起來，混著飯菜香，竟有了幾分太平日子的模樣。
瀋北停下腳步，看著這幅景象，有點出神。
「在想什麼？」陸崢走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放緩了腳步。
「在想，要是沒有毒品，沒有戰爭，山裡的日子本該就是這樣的。」瀋北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