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在旁邊看著張雅之喝汽水,又從兜里掏出那條淺藍色的棉布手帕遞過去:「這個也是給你的,上次我看您擦汗用的是塊舊的布片,換個好點的。」
張雅之拿著汽水瓶和手帕的動作都頓住了,她看著手裡的東西,好半天沒說話。
李景有點緊張,撓了撓頭:「您要是不喜歡這個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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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喜歡。」張雅之打斷他,聲音輕了很多。
她把汽水瓶放在旁邊的石台上,把那塊手帕慢慢展開,看了一眼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然後抬頭看著李景。
「小景。」她叫他的名字的時候沒有加「二嬸」的稱呼,「你……你最近老是往我這兒送東西,又是手錶又是汽水又是手帕的,村里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清楚著呢。」
「你才十六歲,你還小,不要因為一時衝動壞了名聲。」
李景看著她白皙的臉在午後陽光下微微泛紅,認真地說:「我沒有衝動,送東西就是想送,想對您好,至於別人怎麼看我管不著。」
「反正我李景這輩子就認這一個理。」
「誰對我好,我就加倍還過去。」
張雅之的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撿起地上的菜繼續擇。
「你呀……趕緊去忙你的正事吧,別老在我這蹲著。」
李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行,二嬸我先走了,汽水喝完瓶子別扔,下次我去鎮上還能退瓶蓋錢。」
快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張雅之的聲音:「李景。」
李景回過頭。
張雅之手裡拿著那張淺藍色的手帕:「手錶……不用買太貴的,普通的就行。」
李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行。」
第三天的時候,李景約了陳國棟在鎮上的茶館見面。
陳國棟翹著二郎腿坐在竹椅上,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樣子。
在他看來李景這種小商戶,拒絕只有死路一條。
李景在他面前坐下,也不廢話,直接把何永昌的那份合同攤開擺在桌子上。
「陳總,實在是不好意思,我跟何記酒樓已經簽了排他性供貨合同,日期您看看,半個月前就簽了。」
「實在是不趕巧,您這份合同,我實在是沒法簽。」
陳國棟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盯著落款處何永昌的簽名和公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合同慢慢推回來:「何永昌?蛇口那個小酒樓?他一年能吃多少貨?」
「李老闆,你放著大錢不賺,跟個小酒樓綁死,為什麼?」
「就圖一個信字。」李景把合同收好,「何老闆是我第一個客戶,我起步的時候他給了我機會,做人不能忘本。」
陳國棟冷笑一聲,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李老闆年輕,講義氣,但你自己得想清楚,水產生意不是靠義氣做大的。」
「你一年供何永昌十二萬的貨,我海富一年就能吃掉你五十萬的量。」
「你甘心一輩子綁在那個小酒樓里?」
李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
他放下杯子,不緊不慢地說:「陳總,您說得對,水產生意靠的是渠道和體量,靠的是人情世故。」
「但我一個十六歲剛剛起步的毛頭小子,一下子跳進您這麼大的生意裡面,我怕淹死。」
「不如先在小酒樓里慢慢游兩年,把水性練好了,將來有機會的話再和您合作。」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陳國棟都不由自主地高看了這位李老闆兩眼,既沒有把路徹底堵死,又委婉拒絕了他。
年少有為,陳國棟看著李景,最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行,李老闆,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不勉強,不過呢。」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你最好把貨看緊點,最近深圳碼頭上有人丟了好幾批貨,不知道是土匪搶的還是同行使絆子。」
這話說完他就轉身走了,留下李景獨自坐在茶館裡。
這句話聽得李景後背發涼,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茶杯,陳國棟的意思就擺在他臉上了,警告他,你不跟我合作,我有一百種方法能讓貨送不到何永昌手裡。
從茶館出來,李景把自行車停在路邊,蹲在馬路牙子上。
他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運輸,每天從村里把貨拉到深圳的路上,有好幾里地都是沒有人的荒道,要是陳國棟派人在路上堵他,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必須解決運輸安全的問題。
回村之後他召集了海貨站幾個固定的供貨戶,把自己的顧慮說了一下。
老劉頭第一個拍桌子:「有人敢劫你的貨?那還得了!咱們村里人辛辛苦苦趕海挖的東西,憑什麼讓人半道上搶了?」
另一個供貨戶王老三也附和道:「是啊李老闆,你出去拉貨是給咱村子裡掙錢,誰敢動你的貨就是跟咱村子過不去。」
「要不這樣,咱們幾個輪流在你後面跟你跑車,后座多裝幾根扁擔,就算真碰上劫道的,咱們人多還怕他們不成。」
李景擺擺手:「那樣不行,耽誤你們趕海出海時間,我想了個別的轍。」
「在村里組織一個護貨隊,願意參加的每月有補貼,不能讓大家每天跟著跑,但真遇到事兒了能湊得出人就行。」
這個提議得到了在場幾戶的一致響應,李景當場拍板定了,選了老劉頭當組長,每個月給五塊錢固定補貼,遇到真事出動的時候再加錢。
消息傳開之後,村里七八個平時沒啥事乾的青年被家裡的老父老母催著來到李景這報名,有餘力為家裡分擔的基本上都來了。
這邊剛把護貨隊的事情理出來一個頭緒,何永昌那邊又傳來了消息,那批大黃魚的銷量特別好,香港客人吃了讚不絕口,現在酒樓每周需要再加二十斤大黃魚。
李景算了算目前手裡的漁獲量,拍了拍兜里的潛水燈,一口答應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每天凌晨出海,午後送貨,傍晚的時候整理海貨站帳目,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李成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頭學了很多東西,現在已經能獨立處理海貨站的日常收貨和出貨記帳了。
就在李景以為陳國棟的那句話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時候,真正的招數來了。
八月末傍晚,李景從何永昌酒樓回來的路上,剛騎到離村里還有兩里地的那段荒道,忽然聽見身後一陣引擎轟鳴。
他扭頭一看,一輛半舊的農用三輪車從後面追上來,車斗里坐著三個人,臉上蒙著灰布。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