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上八樓的走廊,艾斯德斯的腳步便微不可察地一頓。
有人在看她。
那道視線隱蔽而克制,卻逃不過她的感知。
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冰冷、試探,卻又帶著某種隱晦的興味。
她冰藍色的眸子輕輕一瞥,餘光掃過走廊盡頭的陰影,唇角無聲地揚起一抹弧度。
哦?
那個黑髮男孩也開始觀察她了?
有意思…
艾斯德斯沒再深想,只是裝作毫無察覺的樣子,繼續向前走去。
靴跟踏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夠了嗎?
推開房門時,艾斯德斯故意停頓了一秒,指尖在門把上輕輕摩挲,像是在等待什麼。
但身後依舊安靜。
倒是沉得住氣…
她輕笑一聲,終於跨入房間,銀藍色的髮絲在門縫間一閃而逝。
關門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給這場無聲的對峙畫上了暫時的休止符。
不急。
獵人與獵物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湯姆看著那抹銀藍身影消失後,才悄無聲息的關上門縫。
她下午去哪了?
她會離開孤兒院嗎?
想到這,湯姆那顆冰冷的心莫名有些抽痛。
他不懂這是什麼感覺,只是他不想她離開。
沒感受過愛的男孩怎麼會懂愛呢?
男孩只覺得那束光應該永遠只屬於他…
………
晚餐時間,破舊的餐廳里瀰漫著煮捲心菜的氣味,二十多個孩子擠在長木桌旁,不安分地扭動著身體。
他們粗糙的小手裝模作樣地合十祈禱,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主位上裝滿黑麵包的籃子。
科爾夫人今天罕見地抹了口紅,髮髻上別著一枚嶄新的珍珠發卡。
她保養得當的手指輕叩桌面,嘴角保持著誇張的弧度,這讓她眼角的皺紋堆疊得像揉皺的羊皮紙。
當最後一個」阿門」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時,所有孩子都注意到了異常。
科爾夫人的主位旁多了一把鋪著繡花坐墊的胡桃木椅,鍍金的精緻瓷盤在煤油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那個位置...」
比利小聲嘀咕,立刻就被科爾夫人銳利的目光嚇得縮了縮脖子。
她的視線掃過下面一張張渴望的小臉,在掠過那個讓人討厭、陰沉沉低著頭的黑髮男孩時,保養得宜的面容短暫地扭曲了一下。
但想到藏在胸衣暗袋裡的金幣,科爾夫人又重新掛上笑容,甚至特意調整了下蕾絲衣領。
至少她有小天使艾斯。
科爾夫人眸子不斷瞥向門口,似乎在等什麼人出現。
該不會是迷路了?
這棟老房子確實容易走錯走廊,要不要讓瑪莎...
牆上的掛鍾發出沉悶的滴答聲,二十分鐘過去了。
當其他孩子已經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時,門終於被推開。
艾斯德斯銀藍色的髮絲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她站在門口,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嗅探食物的氣味。
這就是他們的日常食物?
她還沒吃過這個世界的食物。
除了那個男孩施捨的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麵包...
科爾夫人眸光見到那抹銀藍身影時瞬間明亮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臉上的笑更加真誠了,完全沒有因為艾斯德斯遲到而生氣。
可愛的小艾斯一定不是故意遲到的!
她迅速站起身,蕾絲衣領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親愛的~快過來!坐到我身邊來!」
科爾夫人熱情的對著艾斯德斯揮手。
艾斯德斯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略過那雙黑色的眸子停了一秒。
她速度不變,在或羨慕或嫉妒或窺探的目光中走到主位坐下。
「小艾斯~可愛的孩子,我就等著你來呢!」
科爾夫人用身體擋住其他孩子的視線,親自為艾斯德斯鋪好餐巾。
「瑪莎,可以分食物了。等等,先把我給小艾斯準備的食物拿過來!」
當烤雞的香氣瀰漫開來時,餐廳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吞咽聲。
科爾夫人充耳不聞,她盯著艾斯德斯冰藍色的睫毛盤算。
要是小艾斯高興了,說不定會再贊助孤兒院金子呢?
瑪莎把所有美味的食物都在艾斯德斯面前放好,又倒好了果汁,手指微微發抖。
她在孤兒院做了十二年的幫工了,還是怎麼也想不通。
為什麼新來的女孩能享用院長私藏的波爾多酒杯?
為什麼連餐刀都是鍍銀的?
當瑪莎轉身分發黑麵包時,有個孩子突然抓住她的圍裙。
「我也想要派...」
聲音很快被科爾夫人的瞪視掐滅。
煎雞蛋在粗陶盤裡冷掉,往日能讓孩子們歡呼的加餐,此刻卻像施捨給流浪漢的殘羹冷炙。
比利把牛奶杯捏得咯吱作響。
莉莉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想像那是艾斯德斯纖細的脖子。
嫉妒在渾濁的空氣中發酵,像一團黏稠的毒霧。
如果目光能殺人,艾斯德斯早已被凌遲處死了。
可惜,他們只敢幻想,沒人真敢動手。
人性的貪婪在此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孩子們仇恨的目光瞪著主位上的艾斯德斯,那眼神恨不得馬上掐死她自己取而代之代之。
與周圍扭曲的面孔格格不入的是,坐在餐桌邊緣的黑髮小男孩。
他只是低著頭乖乖吃自己的食物,安靜得像幅黑白剪影。
只有艾斯德斯注意到,這個別人口中的異類。
她無視科爾夫人的喋喋不休,冰藍色的眸子若有似無地打量他。
吃完晚餐,艾斯德斯被熱情的科爾夫人送到房間門口。
她肥胖的身軀擠在狹窄的走廊里,塗著廉價口紅的嘴唇誇張地上揚,仿佛真的是一位慈愛的院長媽媽。
「親愛的~」
她嗓音甜膩,手指故作親昵地搭在艾斯德斯的門框上。
「你知道的,孤兒院一向資金短缺,孩子們都是住在這樣的房間。」
「這房間太委屈你了!不過,我隔壁那間是朝陽的,明天就讓瑪莎收拾出來——」
她的笑容真摯得能騙過上帝,藍色的眼珠里卻閃著精明的光。
事實上,這間霉味刺鼻的屋子是她精心挑選的和那個被詛咒的男孩只隔著一條窄走廊。
這裡是孤兒院最破舊的房間,和那個她最討厭的惡魔孩子住在一起。
離她遠遠的,最好就是跟湯姆這個帶著詛咒的孩子永遠待在一起。
銀藍色的睫毛微微垂下,冰藍色的眸子像兩把解剖刀,輕易剖開了科爾夫人虛偽的假面。
「不用,別來打擾我。」
她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一袋金幣從她指尖拋出,精準砸進科爾夫人張開的懷裡。
房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震落了幾縷牆灰。
這種冰冷的態度遠遠不敵在貪婪得到後的滿足感…
沉甸甸的金袋墜得科爾夫人胸前的蕾絲花邊直往下滑。
她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的假笑瞬間變成真實的貪婪。
「哦!當然當然!」
她對著緊閉的房門點頭哈腰。
「晚安親愛的!需要什麼隨時叫我——」
科爾夫人喜笑顏開的抱著金子,她可不會在乎艾斯德斯的態度,她只知道這個可愛的孩子會給她帶來最大的收益。
明天就去珠寶店!
讓那群勢利眼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貴婦!
她哼著走調的小曲離開,臃腫的背影在煤油燈下像只偷到油的老鼠。
路過湯姆的房間時,還故意往門板上啐了一口。
科爾夫人現在對艾斯德斯展示的善意也只是為了金子,要知道她願意收留孩子可不是為了當慈善家。
當初把艾斯德斯撿回來也只是因為她那張漂亮的小臉,像這種既漂亮年齡又小的女孩最容易被領養。
那些領養孩子的人大多數都是有錢的家庭,她每次都會得到一大筆感謝費,這可是她的收入之一。
另一項收入就是國家給孤兒院的補助資金,這些錢在經濟危機前可以足夠她好好生活。
國家補助金的帳簿就藏在聖經夾層里,最近半年的數字越來越難看。
現在這個經濟蕭條時期到處都是流浪漢,連領養孩子的人也少了,她還要維持孤兒院的生活,要餵飽那一張張嘴。
上周肉販來討債時,她不得不讓廚娘往燉菜里多摻了三磅土豆。
這些開支就足夠她頭疼了,但現在不同了!
科爾夫人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金幣在袋子裡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這小祖宗隨便漏點金屑,都夠那群餓死鬼吃半年的乾麵包。
上帝果然眷顧她...送來個會下金蛋的鵝!
……
腐朽的橡木地板在湯姆腳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月光從高窗斜切進來,把他的影子拉長成一條扭曲的黑線。
轉角處突然伸出幾隻手臂,比利帶著他的獵犬們守株待兔。
男孩在回房間的路上被這群比他高大的孩子堵住了。
他們一向喜歡欺負瘦小的湯姆。
尤其是今天,他們晚上可是被艾斯德斯氣了一肚子火,現在當然要出氣在這個怪胎身上。
「瞧瞧這是誰?」
比利用鞋尖碾碎地上未乾的蠟痕。
「我們親愛的——怪、胎!」
最後兩個字被他嚼碎了吐出來,帶著晚餐時積攢的怨毒。
比利叉開雙腿站在走廊中間,他身後幾個高大的孩子嬉笑著圍成半圓。
湯姆的脊背緊貼著冰涼的磚牆,瘦削的肩膀在洗得發白的襯衫下微微發抖,可當他抬起頭的瞬間,漆黑的眼眸里卻燃著兩簇幽火。
「怪物!」
比利揪住湯姆的衣領,布料在指縫間發出撕裂的聲響,接著將他推倒在地。
「科爾夫人說你又在閣樓搞那些邪門玩意?」
他故意將唾沫星子噴在湯姆衣服上,身後爆發的鬨笑像玻璃渣子般砸過來。
湯姆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忽然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不知從哪飛來的石塊,直直地砸中了比利的後腦勺。
「誰?」
比利捂著腦袋轉身,更多石塊接踵而至。
孩子們的尖叫中,湯姆盯著比利驚恐扭曲的面孔,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當比利發現四周空無一人時,那道陰惻惻的目光正從下方刺來,仿佛有條毒蛇順著脊背爬上了他的後頸用力勒住他的脖子。
「是、是你乾的!」
比利踉蹌著不住向後退,湯姆卻緩緩直起身。
他精緻的五官籠著層寒霜,像是被激怒的幼獸露出了獠牙。
又一塊石頭擦著比利的耳尖飛過,這次帶著破空聲。
「滾。」
湯姆的聲音並不像比利那般歇斯底里,卻讓整個走廊陷入死寂。
一秒過後,反應過來的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撞開彼此向前跑,仿佛身後追著惡鬼。
湯姆望著他們逃竄的背影,舌尖抵住上顎發出短促的笑聲。
怪物?
你們還沒見過真正的怪物呢!
一群平庸又愚蠢的廢物!
逃竄的腳步聲漸遠,湯姆蹲下身,撿起沾著血的碎石。
他要把這些戰利品好好裝起來。
走廊盡頭傳來科爾夫人的咆哮,混著鐵門開合的巨響。
湯姆轉身走進黑暗的樓道,很快就到了他自己的房間。
他看著對面緊關的門,腦海里又浮現出那抹笑。
她現在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