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御被關在一間偏殿裡,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這裡沒有床榻,只有冰冷堅硬的蒲團和一盞孤燈。
他盤腿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那隻雪白的小兔子。
二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與母親態度如此強硬。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摩擦。
接著,門軸轉動,一個熟悉的身影閃身進來。
是君後完顏年。
他的手中提著一個小食盒,裡面是納蘭御最愛吃的桂花糕。
「阿御,餓了吧?你母皇那裡……別擔心,我會想辦法。」
完顏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納蘭御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位養在深宮,不問世事的君後,似乎永遠是他最堅實的後盾……永遠那樣溺愛他……
「父親,謝謝您。」
他接過食盒,卻沒有吃。
完顏年看著他倔強的側臉,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套尋常百姓的衣服和一小袋金錠放在他身邊。
「這是宮外換洗衣物,還有些盤纏。爹爹知道你不會善罷甘休,與其在這裡被母皇罰著,不如出去找尋你想要的,外面我已經安排好人接應,記住,萬事小心。」
納蘭御握緊了手中的東西,眼眶有些發熱。
「孩兒明白。父親保重……」
他站起身,深深向完顏年鞠了一躬。
……
走出皇宮高高的圍牆時,已是天光微亮。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等在外面,將他送往遠離京城的地方。
經過一番顛簸,馬車最終停在了官道旁。
這裡是鳳曜王朝通往南方的一條重要商路,行人往來不息。
二十年前,就是在這附近的山林里,遇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女孩。
納蘭御下了馬車,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二十年時光流轉,此地早已物是人非。當年那片茂密的竹林被砍伐殆盡,開闢成了農田。
崎嶇的山路也被拓寬平整了許多,方便商隊通行。
唯一不變的,是那座位於山坡上的破敗小廟。
納蘭御把懷裡的乾糧放在了小廟裡的神像前,三拜過後便離開。
可他沒看見的是,在他轉身後的一瞬間,身後的神像竟隱隱亮了一瞬。
……
離開後,他走到了當年藏身的那個山坳,又循著記憶中的路線,來到了那片曾經的竹林廢墟前。
他拿出懷裡的乾糧和水壺,靜靜地看著遠方。
……
轉眼,天邊的太陽已經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月亮出來了。
納蘭御在官道旁的竹林廢墟前枯坐了一整天。
從清晨到黃昏,他什麼也沒等到。
沒有那個騎著毛驢、懷揣黑貓的小女孩,只有偶爾經過的商隊和農人投來的好奇目光。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獨地匍匐在荒蕪的土地上。
二十年了。
原來再深刻的回憶,在無情的時光流逝面前,也可能只是一個笑話。
一種巨大的失落感將他淹沒。
他想,也許母親是對的,自己終究是個傻瓜,守著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蹉跎了整整二十多年光陰。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一滴溫熱的液體滑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那隻小白兔的絨毛上。
緊接著,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壓抑已久的委屈和難過瞬間決堤。
他將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二十年的等待與絕望。
「你到底在哪兒啊……」他低聲嘟囔著,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就在這時,身後的草叢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納蘭御還沒來得及回頭,後腦勺就挨了重重的一棍。他兩眼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又被五花大綁了,而且姿勢似曾相識。
還是那輛類似的破板車,還是那堆散發著霉味的乾草,甚至連繩子的綁法都跟二十年前如出一轍。
納蘭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堂堂一個成年男子,居然在同一個地方,被土匪抓了兩次!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走在板車前面的那群人。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手裡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砍刀。
她身材高挑,動作利落,眉宇間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痞氣。
「大當家的,這小子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咱們這次可撈著大魚了!」旁邊一個小嘍囉湊上前,諂媚地說道。
年輕女子回頭瞥了納蘭御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長得倒是不錯,就是年紀大了點。不過沒關係,賣到南風館去,那些老鴇子就喜歡這種調調。」
納蘭御聽得火冒三丈。南風館?等他出去了,非得把該死的南風館封了不可!
「你們好大的膽子!知道我是誰嗎?快把我放了,否則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年輕女子停下腳步,走到板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喲,脾氣還挺大。我管你是誰,到了我手裡,就是我案板上的肉。」她用刀背拍了拍納蘭御的臉頰,動作輕佻,「不過,你這張臉看著倒是有點眼熟。」
納蘭御瞪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女土匪的長相也有幾分眼熟。
她眉眼間的輪廓,怎麼跟二十年前那個魁梧女匪那麼像?
「你……你是誰?」他忍不住問道。
年輕女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風寨大當家,王鐵柱是也!」
納蘭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王鐵柱,怎麼這難聽。
「我娘當年可是這片山頭的霸主!可惜後來不知怎麼的,惹了不該惹的人,被官府給端了。我好不容易才拉起這支隊伍,今天算你倒霉,撞到我槍口上了。」王鐵柱說著,還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納蘭御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是當年那個土匪頭子的女兒。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