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燈在凌晨兩點驟然亮起。
霍紀昀從床上翻身坐起，手掌還懸在半空……剛才懷裡那團溫熱的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羽毛刮過皮膚的刺痛。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幾片深黑色的渡鴉羽毛正從空中掉落，飄落在床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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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方向傳來翅膀撲騰的悶響。
霍紀昀赤腳衝過去時，只看見一個輪廓扭曲的影子正在升空。
海馬纖細的軀幹被一對巨大的黑色翅膀包裹著，翅膀的尺寸完全超過了身體，翼展幾乎撐滿了整個陽台的寬度。
雲喜在海馬形態下本該只有手指大小，此刻卻像是翅膀中間長了個小蝦米。
那對翅膀顯然不聽使喚。
它們猛烈地向上扇動，帶著雲喜整個人撞開了陽台未鎖的玻璃窗，碎片嘩啦啦灑進夜色里。
雲喜試圖用短小的胸鰭扒住窗框，但翅膀的力量太大，她被拽的直往天上沖。
霍紀昀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成狼類的豎瞳。
他來不及穿衣，直接從二樓陽台躍下，落地時四肢骨骼已經完成了獸化轉換，銀白色的狼軀在草坪上刨出深深的爪痕，朝著天空那道越升越高的黑影狂奔而去。
「雲喜！」
狼類的嘶吼混著人類的音調撕裂了夜空。
翅膀在空中毫無規律地撲騰，左翼向上猛抬，右翼卻向下壓，整個飛行軌跡跌跌撞撞。
雲喜被裹在翅膀中間，試圖用尾巴調整方向，但還無用處，畢竟她現在沒有一根羽毛大。
她越飛越高，住宅區的燈光在腳下變得越來越模糊。
育嬰室的窗戶被撞開了。
八隻幼崽擠在窗口，它們剛剛長出雛翼，還飛不穩，卻都看見了空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大寶第一個衝出窗口，翅膀拍打得歪歪扭扭，身後七隻幼崽爭先恐後地撲出來，在空中形成一串搖搖晃晃的隊列。
「媽媽，媽媽上天啦，快去追啊！」
稚嫩的狼嚎從下方傳來。
霍紀昀在街道上狂奔，銀白色的狼軀掠過綠化帶，撞翻了路邊的垃圾桶。
他抬頭盯著天空，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試圖安撫的嗚咽聲，但聲音傳不到那麼高。
一個夜歸的路人正走在江邊步道上。
他抬頭看見夜空里那對巨大的黑色翅膀……翅膀中間似乎夾著什麼，但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只有翅膀在扇動，像一對獨立飛翔的幽靈……
路人僵在原地，手指顫抖著指向天空：「撒，撒旦……惡魔……鬼翅膀……」
說完直接向後仰倒，昏厥在大馬路上。
霍紀昀已經衝到了江邊。
他躍過欄杆，狼爪在堤岸上死命的搗騰，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到那翅膀還在升高，現在離地面至少三十米，幼崽們飛不到那個高度，只能在低空跌跌撞撞的盤旋，發出焦急的嗚咽聲。
霍紀昀停下腳步，狼類的豎瞳死死鎖定空中那道黑影。
他壓低前肢，胸腔擴張，發出一連串短促而規律的狼嚎～
那是狼群用來引導迷失成員的定位聲波，音調克制而清晰，每一個音節都朝著天空那道黑影的方向傳遞。
「控制翅膀的根部肌肉。」他的聲音從狼喉里擠壓出來，混著風颳向高空，「不要對抗，順著它扇動的節奏調整尾巴。」
霍紀昀的聲音，雲喜已經聽不到了。
天上的風太大，透過薄薄的皮膚滲進來，起初是刺痛，之後吹的雲喜都快沒知覺了。
翅膀根部肌肉，因為長時間不受控制的痙攣，和拉扯頓頓痛。
天空那道黑色，漸行漸遠。
霍紀昀喉嚨里擠發出一聲痛苦的低號。
八隻幼崽已經飛到了體力極限。
大寶的翅膀尖端在微微顫抖，頻率明顯變慢，高度從三十米下降到了離海面不足五米的地方。
剩下的幼崽在風中相互撞擊，發出驚慌的唧唧叫。
一輛黑色越野車發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岸邊。
王叔從駕駛位衝下來，手裡抓著一部正在通話的衛星電話和一件風衣。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的銀狼已經完成了半人化轉變。
霍紀昀裸露的上半身，覆蓋著尚未褪盡的白毛，背部的肌肉線條，因為劇烈的奔跑而瘋狂跳動。
他奪過電話，聲音格外沙啞。
「坐標發送給林南，讓他通知私人停機坪，所有的搜救直升機立刻起飛。」
霍紀昀將風衣胡亂披在身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鎖定了之前偷偷在雲喜身上植入的定位晶片，
「秦霖，帶上所有的深海增氧設備和基因穩定劑。她被帶進公海了，那裡的氣壓和水溫會要了她的命。」
電話那頭傳出螺旋槳轉動的巨大噪音，秦霖的聲音斷斷續續
「直升機編隊已經升空，但公海上空現在的風力等級超過了四級，低空飛行風險很大。紀昀，你必須先去碼頭。」
霍紀昀掛斷電話，轉身跳入王叔停在路邊的快艇。
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朝著出海口狂飆。
風越來越大。
海面上的浪頭從一米迅速攀升至三米。
快艇劇烈顛簸，冰冷的海水不斷拍打在霍紀昀的臉上。
他站在甲板前端，單手扣住欄杆，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白。
天空徹底暗了下來。
雲喜留下的氣味被海風徹底吹散。
霍紀昀只能依靠手中平板電腦上的紅點來判斷位置。
那個代表雲喜的紅點，在地圖上忽明忽暗，移動軌跡堪比心電圖。
「發現目標。」快艇上的雷達傳出提示音。
霍紀昀抬頭。
在前方大約五百米的海域上方，雲喜正被狂風捲入一個小型氣旋。
那對巨大的渡鴉翅膀，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突兀，它們不再扇動，而是被風力強行拉直。
由於重心不穩，雲喜那個長著翅膀的海馬身體，正在海面上空瘋狂打轉。
她的高度正在下降。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穩住船身！」霍紀昀對著駕駛艙大吼。
他脫掉身上的風衣，右腳踩在船舷邊緣。
隨著距離的拉近，他能看見雲喜海馬形態下的尾巴在風中無助地捲曲著，試圖抓住什麼。
由於長時間的飛行，那對黑色的翅膀上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羽毛脫落。
就在快艇接近氣旋邊緣的瞬間，一股向下的側風猛地擊中了雲喜的左翼。
雲喜像一隻脫線的風箏，直直的墜向海面。
「雲喜……！」
霍紀昀在身體觸碰到海水的瞬間，完成了全狼化。
銀白色的身影，在巨浪落下的前一秒，扎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海水在十一月的深夜冷得像無數根細針。
霍紀昀在水下睜開眼，搜尋著那抹橙色。
由於翅膀的浮力，雲喜並沒有立刻沉底，但那對巨大的羽翼，在浸滿海水後變得沉重無比，正像兩個鉛塊一樣拖拽著她。
霍紀昀划動四肢，逆著洋流游向那團在水中掙扎的黑影。
水面上，八隻幼崽終於支撐不住，陸陸續續墜落在快艇後方。
王叔帶著保鏢正在用打撈網，緊急回收這些脫力的幼崽。
霍紀昀游到了雲喜身邊。
他沒有直接用嘴去叼，擔心牙齒會傷到她脆弱的海馬軀幹。
他用寬闊的脊背墊在雲喜下方，試圖將她頂出水面。
沉重的羽翼緊緊包裹著雲喜，海水的重量讓原本靈活的翅膀變的格外沉重。
霍紀昀在水下發出一聲悶哼，後肢瘋狂蹬水，對抗著向下拖拽的拉力。
一次，兩次。
終於，他帶著雲喜沖了出去。
空氣重新灌入肺部。
霍紀昀甩了甩頭上的水，側過頭看向背上的雲喜。
那對巨大的翅膀，此刻濕漉漉地貼在他的皮毛上，雲喜縮在翅膀的縫隙里，橙色的身體已經因為低溫而顯得越發蒼白，簡直就像個蝦米。
「接住！」
上方傳來繩梯垂下的聲音。
林南所在的搜救直升機懸停在上方，巨大的氣流在海面上壓出一個圓形的凹陷。
橘色的探照燈光死死鎖定，銀狼和海馬身上。
霍紀昀咬住繩梯的末端，任由直升機的將他和背上的寶貝，一點點拉離那片死亡海域。
」別怕……我在。」他的喉嚨被海水浸透，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把翅膀收回來……雲喜，試著去感覺你的骨骼。我們回家了。」
直升機內部燈火通明。
秦霖早已準備好了恆溫箱。
當霍紀昀濕漉漉地降落在機艙地板上時，他立刻伸手去解開那些纏繞在一起的濕冷羽毛。
雲喜蜷縮在霍紀昀濕透的皮毛里。
那對巨大的黑色翅膀在接觸到暖氣的瞬間，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抽動。
由於劇烈的基因碰撞，翅膀上的羽毛正在一片片化作黑煙消散。
林南盯著監測儀上的曲線，臉色凝重。
「基因融合達到了最高峰。」他推了推眼鏡，示意醫護人員準備毛毯，「紀昀，抱緊她。她體內的海馬基因和渡鴉基因正在被人類基因強制回收，這個過程會產生極高的體溫。」
霍紀昀重新變回半人形態，將那一丁點兒小蝦米，緊緊護在掌心裡。
窗外，柏城市的燈火格外通明。
跨海大橋的輪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若隱若現。
快艇也正帶著獲救的八隻幼崽全速返航。
原本粗糙的鱗片紋理開始變得平滑，那股咸腥的海鹽味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人類皮膚的質感。
他閉上眼，感受著懷裡那團生命的熱度，心臟的頻率逐漸與她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