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致遠琢磨完最後一桿,長舒一口氣,心服口服。
「牛啊兄弟,你這腦子還是好使,打斯諾克我也未必穩贏你。怎麼著算著你碩士快畢業了,現在工作這麼難找,不如跟我一起打職業唄,咱們包攬所有獎金!」
外頭的觀眾已經衝進來要簽名了,程致遠沒聽到回答,轉頭去找季尋。
然而包廂里哪裡還有季尋的身影,他早趁著剛剛人群湧進的瞬間抓住時機行動了。
溫遇低頭拿了手機出來,難得特別想拍個照片,還沒取好景,手腕突然被一把攛住了。
季尋的指腹貼在他腕骨內側,微微發燙,帶著剛打完球還沒散盡的餘溫。
開口要問,季尋貼在耳側低聲道:「噓,別說話,我們跑吧。」
溫遇被拉著三步兩步穿過人群,穿過外面一片並排的藍色球檯。
門在身後合上,歡呼聲、喝彩聲和詢問叫嚷聲全都被擋在身後,像猛地扎進水裡,一切都在一瞬間變得遙遠。
樓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標識在角落裡散發著幽幽的綠光,雨氣把老房子陳舊的潮濕腐敗全都激出來了,實在算不上好聞。
溫遇靠在扶手上,頭髮已經散開,凌亂的散在肩膀上方,和季尋在相隔不足一米的狹窄過道里模糊不清地對視。
他微微喘著氣想,即便不需要相機,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一刻吧。
季尋靠著牆,笑意從喉嚨深處滾上來,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之後還沒完全散盡的興奮,整個人往後仰了仰,後腦勺碰到牆壁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果然回到這兒總能讓人放鬆。」季尋高興,話也多了起來,這些話以前沒人能說,現在卻說也說不完,「那會兒班上一大半的同學都在準備高中去國外讀,上了課人總是不齊,缺一兩個當然也沒人發現。」
那年季暉的公司當時正好在謀劃上市,成天見不著人影,也沒功夫監督兒子學習,季尋得以度過了在當年看最自由快活的一年。
「摸到這兒來的時候,程致遠,就裡頭那個,才是這條街的撞球天才少年。他爸是骨灰級球迷,做建材生意的,每回打贏了就給做滿漢全席,說是戰利品,要是那會兒能打職業,得專門定製加大碼襯衫馬甲,不然場都不讓進。」
溫遇聽得入神,篤定道:「可你比他更天才還更年輕對吧。」
季尋笑得直不起身,順手就揉了一把他的頭髮:「讓上面那個聽見得氣死,他不愛錢,就愛面子,要不然也不至於開智了就開始減肥瘦身。」
其實剛認識的時候季尋未必比程致遠強,畢竟他那會兒還是按正統繼承人的路子走的,而程致遠一年365天中有360天在找人切磋。
但季尋那會兒正是心高氣傲的時候,什麼天才都不怕,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孩被街坊鄰居球友們一拱火,很快就記住對方了。
「我有個朋友那時候弄壞了別人的東西不敢找家裡要錢,我家又會監視我的大額資金動向,正好這邊賭球賭的大,我就直接放話去找程致遠,連賭七天,每天打完回去翻牆在國外論壇學習復盤,那幾天打完之後真覺得自己能叱吒職業賽場了。現在想想幸好他爸開明,換一個人指不定把我倆都送進去蹲幾天。」
「其實想想也沒多喜歡撞球,小時候純是為了勝負欲和戰利品,」季尋自嘲一笑:「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勝負欲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有贏的希望的時候就試試,贏不了就拉倒,哪兒那麼多非贏不可的世紀之戰。好像什麼都可以不要了,大不了換個地方換個身份重頭開始。」
說到底,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
時至今日,季尋早就不是當年誇下海口要做全世界最好的樂隊、站到最高領獎台上的少年了。
他已經切身體驗到完成這樣的願望需要多少天時地利,歌曲質量、歌手口碑路人緣、營銷、時機、運氣,如此種種,天賦排在最後一位。
或許明天那場競演差不多就應該是這條路上的終點,聽說鯨魚的演播廳是花了幾個億投資建成的,這樣的結局似乎也不算太差。
溫遇是多麼聰明的人,自然能明白他在說的是撞球,又不止是撞球。
看著他曲著一條腿低頭散漫地把玩打火機,燈光忽明忽暗,印在他臉上讓人捉摸不透。
溫遇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分不清到底是心疼多一點還是竊喜多一點。
他會期待一個有天賦的好苗子交出更多作品披荊斬棘追逐高峰,但是更希望把喜歡的人帶回家藏起來。
溫遇清楚,再有錢的公司、再頂尖的公關,也無法保證讓一個公眾人物永遠不挨罵。
能過上平凡幸福的生活就好了,能在工作結束後的傍晚拎兩罐酒去河岸吹吹風聊聊天,能在休假的時候飛去把紐約時報年度餐廳打卡,能隨心所欲突然興起在母校的學生音樂節來一曲流行歌獲得學弟學妹的崇拜,比看他傷害累累地捧起獎盃對溫遇來說有吸引力太多。
話在舌尖醞釀輾轉好幾輪,溫遇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上前一步,又靠近了一點,夜風吹過,季尋能聞到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淡香味,很獨特的味道,不像市面上任何一款名貴的香水,只屬於溫遇這個人本身。
季尋正要問,溫遇搶先一步開口了。
「勝負欲可以沒有,但是贏了就得有戰利品的。」
他說的很認真,季尋一個恍惚,太近了,這個距離能看見他顫動的長睫毛,白得透明的皮膚,和微微揚起的眼尾。
他很漂亮,但絕不是柔弱的、寡淡的、無聊的漂亮,他的漂亮平常有針對性的掩蓋在偏冷的氣質和規整的西裝下,讓人沒有欣賞的勇氣,只在特定的人面前毫無保留的展露出來。
有人要往樓上走,狐疑地看了兩個人一眼,季尋一把摟住溫遇的腰,拉著他讓出後面的空間。
好在這裡是開放包容的大城市,樓道里又黑,那個人只短暫的疑惑了一下,很快就上去了。
季尋沒有鬆手,求知慾上來低著頭非要聞出來他的香水到底是什麼味道。
溫遇還在強撐,用氣音問道:「這次想要什麼戰利品?」
季尋和他對視:「我的戰利品不是已經帶走了麼。」
溫遇大腦充血,戰利品嗎?誰?我?我的崇拜還是我們的友情?
隱隱約約想明白了點什麼又不敢完全確認,鬼迷心竅地抬手回抱了一下,還拍了兩下背。
「給你一個屬於勝利方的擁抱,」他自以為膽大包天的悄悄用臉蹭了蹭季尋的肩膀,加深了擁抱的記憶,「恭喜尋哥再創輝煌。」
「溫遇。」
「啊?」他抬頭。
下一秒,他被捏住了下巴,一個蜻蜓點水純情得不行的吻落在臉頰上。
比冰涼的觸感先來的是不斷放大的俊臉,一觸即分。
「明天如果還贏了也會有戰利品嗎?」
「啊……」溫遇張了張嘴,感覺自己應該已經沒在呼吸了。
「明天如果再來恭喜我,戰利品可不能這麼簡單了,明白嗎?」
季尋輕輕捏了下溫遇紅得滴血的耳垂:「走了,很晚了,送你回去。」
溫遇呆愣在原地,整個人靈魂出竅。
什麼?想追的crush居然不是直男?
他他他,他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