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車車石料堆在空地上,已經快壘成了一座小山,可運送的車隊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幾名身穿短打的匠人正蹲在空地上,手裡攥著墨斗,沿著事先標好的位置彈線。
哪裡該留門,哪裡該起牆,地基要挖多深,彼此間不用多說,配合得十分默契。
這些都是周伯年特意替林銘請來的,個個都是潼河縣最出名的匠人。
剩下扛鋤頭的,挑土筐的則是河灘村的年輕後生。
這些人平日裡閒在家裡無所事事,四處尋摸活計,為了幾文錢甚至能搶破頭。
一聽林銘這邊需要人手,一個個抄著傢伙兒嗷嗷趕來了。
不光是漢子,就連村裡的女人都來了不少。
這幾十號人的飯食總不能讓青禾一個人張羅吧,萬一把自己的小嬌妻累著怎麼辦。
「都別磨蹭!」
大虎一嗓子吼出來,嚇得林銘一個激靈。
「周二狗,你那鋤頭是沒把兒嗎?一上午才扒拉這麼點?」
「趙二牛!土筐裝滿了再挑,別他娘的裝半筐就往外跑!」
大虎儼然成了工地上的監工,誰敢偷懶,他上去就是一頓罵。
被他罵的人臉上非但沒有半點不高興,反而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挨幾句罵算什麼?
這年頭,什麼都貴,唯獨他們這些窮人的力氣最不值錢。
只要老老實實幹完這一天,二十文就是自己的。
一天,二十文!
平時找到一份累死累活的活計一天才幾文錢?還不管飯。
這幹上一天,全家半個月的嚼穀就算有了。
林銘還說了,只要在他這裡幹活的,一天三頓飯,管飽!中午還有頓葷腥。
這麼好的活兒,上哪兒找去?
別說讓大虎罵兩句了,就算趕他們也不捨得走。
「滿倉,你算算,咱們要是天天這麼幹,一個月能拿多少?」
有人扛著鋤頭,掰著指頭笑道。張滿倉嘿嘿一笑,挑起土筐。
「我才懶得算呢,反正我今天這二十文是穩了!」
「瞧你那點出息,二十文就把你樂成這樣?」
「你不樂?」
「我……」那人杵著手裡的鋤頭,不自覺笑出了聲,「我當然樂!」
「昨天回去,我家那口子差點沒把我當祖宗伺候。」
大虎扛著一根木樁從人群里穿過,見有人蹲在地上歇氣,眉眼立馬立了起來。
「我說你們幾個,才幹多大會兒就喘上了?」
「二十文一天不是讓你們來曬太陽的!」
「趕緊起來!」
大虎走到林銘跟前,嘴裡還在嘟嘟囔囔。
「二十文一天,還管三頓飽飯,就找了這麼些懶貨。」
「這一天得撒出去多少錢?」
大虎越說越替林銘心疼:「真是敗家!」
林銘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行了,說兩句得了,還沒完了是吧。」
「要不是手頭有限,我還想再把工錢往上提一點呢。」
「還往上提?」
大虎一聽,炸了。
「二十文已經不少了!你可著潼河縣打聽打聽,哪有開這麼高的工錢還管飯的東家。」
林銘望著熱火朝天的工地,心裡已經有了長遠的打算。
「想要人給你賣力,賣命,就不要捨不得錢。」
「人吃得飽,拿到的工錢足夠養家餬口,自然肯賣力氣。」
「那也不能……」
林銘不想再聽他繼續嘮叨,趕緊將他支走。
「你去看看那邊飯做的怎麼樣了,我都餓了。」
另一邊,臨時搭建的草棚里,已經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一群婦人圍著臨時搭建的灶台忙得團團轉,洗菜,切菜,燒火分工明確。
「嬸子,這十文錢一天可真不少。」
一個年輕媳婦一邊擇菜,一邊小聲說道。
旁邊的婦人們笑得嘴都快合不上了。
「可不是嘛。」
「以前在家裡忙活一天,也就是給男人做做飯,哪來的錢?」
「現在好了,咱們也能掙錢了。十文一天,干十天就是一百文!」
「等拿到錢,我先給孩子扯兩尺布。」
「我得買點糧食。」
「我不買東西,我要把錢攢起來。」
幾個女人說著,笑聲清脆得很,沒有以往的愁苦,也沒有對明日生計的擔憂。
青禾也挽著袖子蹲在人群中。
她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卻顧不上擦,只低頭認真擇著菜。
旁邊的婦人看了一眼,忍不住打趣。
「青禾,你真是好福氣,你家男人如今是真有出息了。」
「蓋這麼大的莊院,往後你可就是莊院裡的大奶奶了。」
青禾臉頰微微一紅:「還早著呢,這才剛動工。」
「這還早?」
那婦人朝外面努了努嘴。
「你出去看看。」
「這麼多人給你家幹活,光今天一天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銅錢。」
「整個河灘村,也就你家有這個氣派。」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可不是嘛,咱們村子多少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以前趙家在的時候,都比不上。」
「如今趙家倒了,反倒輪到林家起來了。」
說到這裡,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
有人趕緊笑著打破沉默。
「行了行了,先別說這些。」
「鍋里的飯快糊了!」
……
大虎舀了一大勺肉湯澆在飯上,端著大粗陶碗,往林銘身邊靠去。
林銘已經吃過早飯了。
此時正坐在旁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根削好成形的柘木,翻來覆去仔細擺弄。
他打算復刻一把古代的弓弩。
趙富貴不知所蹤,這件事在他心裡已經埋了一根刺。
他不怕趙富貴在明面上的報復,就怕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冒出來,給如今這個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小家致命一擊。
掙錢固然重要,可真正能讓人安心的還是手裡的武器。
只要能做出來,日後無論是給青禾防身,還是訓練莊戶,都能派上用場。
唯一麻煩的是,這東西不能讓官府發現。畢竟在歷朝歷代,弓弩都是民間嚴禁私藏的利器。
至於大夏有沒有禁止,他目前還不太清楚,總之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弩的主體倒是不難,無非就是一張弓,再配上弩臂。
難的是弩機的製作,那東西既要承受巨大的張力,又要保證扣動機括時能夠穩穩釋放,普通木料根本扛不住。
看來,還是得抽空讓大虎往縣城跑一趟,找鐵匠打造幾套弩機零件。
正想著,大虎已經端著碗湊了過來。
「銘哥兒,昨天送將軍釀的時候劉掌柜讓我給你帶句話。」
林銘收起手中的弓臂。
「什麼話?」
「他說想再要一批秋風醉。」
「這麼快就買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