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跑，林銘一邊瘋狂翻找著原主腦海里的記憶。
送親隊。
原主曾經聽里正周伯年提起過。
這些年大夏災荒不斷，人口銳減，朝廷為了催生人口，頒布律令，女子及笄之後，必須登記婚籍。
若十六歲還無人迎娶，就會被編入送親冊，由官府統一送往各地配婚。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至於配婚的對象……
大多是些鰥夫、老卒、殘疾之人，甚至還有一些犯了事的罪戶。
按照原本的計劃，原主與青禾早就應該成婚。
可偏偏這半年來，原主疾病纏身，別說置辦婚事，就連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在婚籍上，青禾仍屬已滿十六歲的「未婚女子」。
怪不得剛才青禾會說那句話，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即將被送進送親隊。
「青禾……」
林銘咬緊牙關，拼命加快腳步。
這具身體才剛剛退燒，哪裡經得起這麼折騰？短短几百步，胸口便像要炸開一般。
每吸一口氣，肺腑都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雙腿更是越來越沉，仿佛灌了鉛一樣。
可他不敢停，自己只要慢一步，青禾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終於，村口到了。
空蕩蕩的土路上，哪裡還有送親隊的影子？一群村民站在路旁，遠遠望著官道方向。
「人呢？」
沒人回答。
「我問你們，人呢？！」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嘶啞。
一個村民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指向遠處。
「剛……剛走沒多久。」
林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數百步外，一面印著官府標記的旗子正在風中搖晃，眼見就要消失在官道盡頭。
林銘再次拔腿追了上去，剛跑出十幾步，胸口便驟然一陣劇痛。
「咳！」
林銘彎下腰，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雙腿也跟著一軟。
身後的村民跟了上來，遠處，那面官旗越來越遠。
……
官道上。
一支十幾人的隊伍正在慢慢前行，前面是兩名騎馬的吏卒，一老一少，腰間挎著長刀。
後面跟著一輛破舊的牛車。
牛車上坐著幾個年輕女子，她們都是附近幾個村子年滿十六，卻遲遲沒有嫁人的女子。
想起即將到來的悲慘命運，一個個低著頭，臉色蒼白。
青禾垂下眼眸，飛快斂去眼底的水汽。
她悄悄摸向袖中，裡面藏著一塊鋒利的碎瓷片。
出門之前，她就已經想好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便在路上尋個機會，結束這一切。
至少，還能幹乾淨淨去見娘。
一陣冷風吹過，青禾吸了口微涼的空氣，回頭望了一眼村子。
袖中的碎瓷片滑落手心，往脖子上划去……
「等等——！」
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青禾嬌軀一顫，手裡的碎瓷片砸到了牛車的木板上。
兩名吏卒回過頭。
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正拼命追來，身後還跟了一大群看熱鬧的村民。
「等等！」
趁他們愣神的功夫，林銘已經張開雙臂，直接攔在了牛車前面。
車夫嚇了一跳，趕忙勒住韁繩。
老牛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車輪在泥地里拖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找死嗎？」
年輕的吏卒臉色一沉，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大聲怒喝。
「官府辦事，閒人退避！」
林銘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抬起頭，一眼便看到了牛車上的青禾。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青禾眼眶一下紅了。
「青禾！」
林銘正準備往牛車上衝去，一把長刀橫在了他面前。
「站住！你想阻撓官府辦差？」
林銘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泛著寒光的刀刃上。
「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我要帶她回去！」
此話一出，牛車上的幾個女子紛紛抬起頭，就連兩個吏卒都愣了一下。
片刻後，年輕的吏卒嗤笑出聲。
「你說她是你媳婦，她就是你媳婦？」
「婚書呢？」
林銘一怔，兩人的婚約本就是口頭約定。
他身上哪裡有婚書？
「今天，我必須帶她走！」
年輕吏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的嘲弄更濃。
「就憑你？」
「她是官府登記在冊的人，今日送不出去，便要送進牙行，是你說帶走就能帶走的？」
「想要帶走也行，拿五兩銀子吧！」
五兩銀子。
林銘沉默了，別說五兩銀子了，現在他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很明顯這個吏卒是在故意消遣他。
林銘抬起頭，看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眼底漸漸冷了下來。
「官爺，五兩銀子……是不是太多了些？」
「多？」
年輕吏卒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拿不出來就滾蛋！再敢耽誤爺辦事，連你一塊帶走治罪！」
「銘哥……」
聽到年輕吏卒這話，青禾猛地撲到車沿，死死抓住木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快走！不要管我！」
憑什麼？
明明青禾什麼都沒有做，憑什麼這些人一句話，就能把她帶走？
林銘拳頭一點點攥緊，
就在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從身後伸來，拽住了他的胳膊。
「林銘！」
是里正周伯年趕到了，一把將林銘扯到身後，沉聲喝道。
「不要胡鬧！」
周伯年說著，悄悄上前一步，借著衣袖的遮掩，將一串銅錢遞到那名吏卒手中。
「官爺，小孩子不懂事，我這就帶他走。」
年輕吏卒低頭掂了掂手裡的銅錢，臉上的怒意這才緩和下來，冷哼一聲。
「也就是你老周，那就不追究他阻撓公務了。」
「走！」
車夫揚起鞭子，牛車緩緩向前。
眼看青禾就要被帶走，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用力掙開周伯年的手。
「林銘！」
周伯年臉色驟變，可林銘已經沖了出去，再一次擋在了牛車前。
「你小子不要命了！」
年輕吏卒頓時勃然大怒。
周伯年也急了：「林銘，你想幹什麼？」
「別再耽誤官爺的時間！」
林銘深吸一口氣，剛才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怒火，此刻反而一點點沉了下來。
「按照大夏律。」
「只要送親之前有人願意迎娶，是不是就不用再送了？」
此話一出，年輕吏卒臉上的怒色，在這一瞬間僵住。
「沒錯兒。」
一直沒說話的年老吏卒，抬起了眼皮。
「只要當場立婚書，按手印，再到縣裡補錄戶籍，就算官府也不能再強行送親。」
周伯年忽然反應過來，臉色一變。
「林銘……你不會是……」
林銘一步步走到青禾面前，少女眼裡的淚已經快要掉下來。
林銘笑了，他抬頭看向年老的吏卒。
「官爺。」
「林銘願娶趙青禾，請官爺為我二人立婚書！」
話音落下，四周看熱鬧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
「瘋了吧？」
「你自己都快餓死了，還要娶媳婦？」
「這不是找死嗎？」
周伯年又急又氣，走上前。
「孩子，別犯傻，這不是說著玩的。」
他指了指林銘，又指了指遠處跟過來的小滿。
「你們兄弟倆都快活不下去了，你拿什麼養她？她還背著債呢！」
年輕吏卒臉上閃過一抹嘲弄，正準備開口譏諷，年老吏卒卻突然抬手攔住了他。
「算了。」
年輕吏卒一愣：「劉叔，這小子……」
「你還真想讓這種賠錢貨砸在咱們手裡？送不出去，回頭還得咱們押著她繼續走。」
年輕吏卒張了張嘴，頓時沒了話。劉吏卒瞥了林銘一眼，語氣淡漠。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了，可不能反悔。」
「請官爺為我們二人立婚書！」
劉吏卒立刻從公包里取出兩份寫好的空白婚書，快速補上二人的姓名籍貫，又讓兩人分別確認。
周伯年還是不放心，再次走了過來，攔住林銘。
「孩子，你可要想好啊！」
林銘沒有絲毫猶豫。
咬破手指。
啪！
一個鮮紅的手印，重重按在婚書之上。
劉吏卒收起另一份婚書，滿意地點點頭。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夫妻了，回頭去縣衙補錄戶籍便可。」
陽光下，少年笑了笑。
「青禾，跟我回家。」
青禾望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淚水決堤，就在兩人的指尖即將碰到一起時。
「慢著！」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外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