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臉？」
沈小橘沒接那輛橙色小車。
他仰著腦袋，先看顧衍琛的眉毛，又盯住他的耳朵。看完左邊，繞到右邊。小皮鞋踩過連廊地磚，繞了整整一圈。
顧衍琛還維持著彎腰的姿勢。
眼前這張臉太小，臉頰還帶著孩子的軟肉。眉骨、鼻樑和抿唇時壓下去的嘴角，卻和他幼年照片裡的輪廓疊在一起。
連打量人的方式都一樣。
沈小橘停到他面前，伸出食指。
「眉毛一樣。」
手指往下挪。
「耳朵也一樣。」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看顧衍琛。
「還都不愛笑。」
顧衍琛把小車遞過去。
「你的。」
小橘抓住車尾，沒有馬上拿走。
「你先回答。」
「臉不是偷來的。」
「那你為什麼長得跟我一樣？」
顧衍琛指骨壓著車頂，沒松。
三年前。離境。婦產醫院。空白的工作履歷。
那些散亂的日期擠進同一條線上。
「你多大？」
小橘鬆開車，往後退了兩步。
「你還沒回答，就問我問題。」
「我問你的年齡。」
「年齡是兒童隱私。」
顧衍琛看著他。
沈小橘把玩具熊抱到胸前。熊懷裡空了一塊，那輛橙色小車還握在男人手裡。
「陌生叔叔不可以打聽兒童隱私。也不可以問名字、幼兒園和住在哪裡。」
顧衍琛蹲下來，和他平視。
「誰教你的？」
「律師姨姨。」
「她還教了什麼？」
小橘的捲髮在額角翹起一撮。
「問太多的人像壞人。」
站在不遠處的陸崢偏過頭，咳了一聲。
顧衍琛側臉掃過去。
陸崢把車鑰匙換到另一隻手裡，沒接這道視線。
陳阿姨從長椅旁趕來，拉住沈小橘的肩膀。
「小橘，不是說了不能亂跑嗎？」
「車自己跑的。」
「車沒長腿。」
「它有四個輪子。」
陳阿姨被堵了一下，伸手要拿回小車。
顧衍琛避開她的手，把車遞到孩子面前。
這次，小橘接了。
「謝謝偷臉叔叔。」
「我姓顧。」
「顧叔叔。」
顧衍琛盯著那雙圓眼。
「你叫什麼？」
小橘抱緊熊，又往陳阿姨腿邊靠了一步。
「你果然像壞人。」
連廊另一端，高跟鞋踩過地面。
沈念棠從展廳出來，視線掠過陳阿姨，落在顧衍琛身上。腳步沒停。走到孩子面前，她把沈小橘拉到身後。
「媽咪。」
小橘攥住她的衣角，探出半張臉。
「這個叔叔偷我的臉，還問兒童隱私。」
沈念棠摸過他的肩膀，確認孩子沒受傷。
「陳阿姨，先帶小橘去電梯口。」
顧衍琛站起身。
「別走。」
陳阿姨腳下一停。
沈念棠擋在兩人中間。
「顧總還有什麼事？」
「他叫什麼？」
「與你無關。」
「昨晚你也是這句話。」
「所以今天不需要再問。」
顧衍琛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躲在後面的孩子。
沈小橘也在看他。被發現後，小腦袋縮了回去，只剩幾根捲髮露在沈念棠手臂旁。
「他姓沈？」
「顧氏上午發來的書面確認，我已收到。裡面寫得很清楚，不接觸、不打聽，不以任何方式調查我的孩子。」
「是他先走到我面前。」
「所以你就問他的年齡和姓名？」
「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的東西很多。」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調出顧氏法務郵件。
「可這不是你越過邊界的理由。」
顧衍琛沒看屏幕。
「他多大？」
沈念棠按滅手機。
「顧總。」
「告訴我年齡，我不會再問別的。」
「昨晚你說只想確定孩子是否安全。今天見到他，就開始追問姓名、年齡。下一步是什麼？出生日期，出生醫院，還是親子鑑定？」
「你知道我為什麼問。」
「我只知道你答應過什麼。」
連廊旁的廣告屏切換畫面，光線從她肩側掃過去。顧衍琛的視線停在她護著孩子的手上。
「他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長得像，不是你盤問一個孩子的許可。」
「沈念棠，他到底是誰？」
「我兒子。」
「我問他的父親。」
「這個問題輪不到你在公共場合追問。」
顧衍琛下頜繃緊。
「我們單獨談。」
「沒必要。」
「有。」
「你憑什麼決定有沒有？」
沈念棠把小橘的帽子從陳阿姨手裡拿過來，扣到孩子頭上。帽檐壓住捲髮，也遮住大半張臉。
「顧總若只是因為長相產生懷疑，那就把懷疑留給自己。別拿它嚇孩子。」
「我沒有嚇他。」
沈小橘從她身後冒出腦袋。
「有一點點。」
顧衍琛看過去。
小橘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條小縫。
「你一直盯著我，像幼兒園門口發傳單的人。」
陸崢按了按眉心。
陳阿姨趕緊牽住孩子。
「小橘，不能這麼說叔叔。」
「發傳單不是壞話。」
「走了。」
沈念棠牽住他另一隻手。
顧衍琛往前邁了一步。
她停下，沒回頭。
「別跟。」
「念棠。」
「顧氏的確認函蓋了法務章。顧總若連一天都守不住，我會把今天的事連同郵件一起交給宋律師。」
顧衍琛的鞋停在原地。
「我不會私下接近他。」
沈念棠這才帶孩子往電梯走。
小橘被牽在中間，橙色小車碰著玩具熊的腿。他走出幾步，又扭頭看了一眼。
顧衍琛還站在原處。
那張不愛笑的臉，跟自己真的很像。
電梯門打開。
小橘抬頭看媽媽。
「媽咪。」
「怎麼了？」
「他是不是那個不負責任的人？」
沈念棠按在樓層鍵上的手停了半拍。
陳阿姨看了看孩子，又看她，沒有插話。
「先回家。」
電梯門合上。
顧衍琛站到廣告屏投下的冷光里。直到樓層數字往下跳，他才轉身。
陸崢跟在兩步外。
「顧總，書面確認約束顧氏所有部門。沈小姐如果投訴，法務那邊需要留檔。」
「我沒讓你動她的病歷。」
「孩子的非公開資料也不能碰。」
顧衍琛鬆開領帶，壓住領口。
「公開資料呢？」
「公開渠道可以核實，但不能偽裝身份套取信息，也不能聯繫幼兒園和醫療機構。」
顧衍琛看向已經閉合的電梯門。
「查孩子出生日期，走合法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