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做成系列?」
沈念棠翻開設計冊。
「工作室願意給我樣衣預算?」
「先別惦記系列預算。」姜婉拉開工作室的玻璃門,「你今天能不能留下,還得看裡面的人。」
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名設計師。衣架擠滿靠牆區域,法語、英語和剪刀開合聲混在一起。
姜婉拍了兩下手。
「沈念棠,新來的助理設計師,試用期三個月。」
一名金髮女人從人台後探出頭。
「助理?她的作品集不是按設計師職位送來的嗎?」
「安妮,作品集不能替她跟客戶交付。」
另一名員工壓低聲音。
「連本地履歷都沒有。姜認識她母親,這不算普通面試吧?」
聲音不大,正好夠半張長桌聽清。
沈念棠把設計冊放進自己的工位櫃。
「試用標準發給我。三個月後,作品不夠,我自己走。」
安妮挑了下眉。
「你聽得懂法語?」
「這一句聽得懂。」
旁邊有人笑出聲。
姜婉把一疊面料單放到桌面。
「會幾句不算本事。先跟版房核對下午交付的禮服。」
禮服掛在最裡面的人台上。
墨綠色真絲縐緞從胸口斜落,腰側卻縮出一道硬褶。版師用蒸汽熨斗處理過兩次,面料越縮越緊,側縫已往前偏了近兩厘米。
安妮扯開防塵布。
「客戶明晚參加晚宴。備用面料斷貨,重新裁來不及。」
沈念棠蹲下,指腹貼住側縫。
「哪一批面料?」
版師遞來料卡。
「同缸染色。裁片下水前做過預縮,唯獨這塊還是出了問題。」
「不是縮水。」
沈念棠拆開下擺三厘米的縫線,把內層翻出來。
「襯布貼合溫度高了。黏合層收緊,把真絲縐緞拽向內側。繼續熨,整片都會起泡。」
版師拿過放大鏡,貼著內層看。
膠點邊緣已發白。
安妮抱起胳膊。
「現在知道原因也沒用。側片不能換,拆襯會留膠。」
「可以不換側片。」
沈念棠取下禮服,平鋪在裁剪台上。
「把腰側這條結構線拆開,保留縮進去的部分,改成手工斜褶。另一側從餘量里放出一點,做不對稱收腰。」
「客戶要的是簡潔款。」
「褶只壓在三厘米內。走動時才看得見。」
安妮指向墨綠色面料。
「拆錯一針,針孔都會留在表面。」
沈念棠戴上指套。
「那就從原針孔退線。」
第一根線抽出,側縫鬆開。
她沒有剪斷原裁片,只把縮緊的真絲順著受力方向折成三道窄褶。褶尖收在腰線下方,展開後像一片尚未完全張開的花瓣。
版師扶住人台。
「右側還差八毫米。」
沈念棠從內縫放出餘量,重新調整腰節。縫針沿舊針孔一寸寸穿回去。最後一段壓平,偏移的側縫回到身體中線。
安妮把禮服套上人台,繞到背後檢查。
墨綠色裙身貼著腰胯落下。原本的硬褶被收成斜向紋理,人在燈下移動時,三層褶面才依次泛出暗光。
「像山茶花的外瓣。」安妮摸了摸腰側,「不會太甜,也沒破壞原款。」
沈念棠摘下指套。
「客戶坐下前,讓造型師把腰側順一遍。這裡改過結構,不能硬扯。」
版師拿起交付單,把修複方式補在備註欄。
先前說話的員工也走過來。
「這套處理能不能整理成工藝檔案?以後碰到縐緞黏合問題,可以先做小樣。」
「可以。我把拆線位置和受力方向畫出來。」
姜婉站在辦公室門口,把這一幕看完才出聲。
「安妮,客戶項目缺一名設計師,你自己挑人。」
安妮把交付單遞給沈念棠。
「她跟我。」
工作室的人陸續散開。沈念棠剛坐下,姜婉把一杯溫水壓在她的圖紙邊緣。
「修一條裙子,只能證明你今天沒白來。」
「我知道。」
「天賦是入場券。品牌、渠道、客戶信用,都得從零開始。這裡不會因為沈惜雲是你母親,就替你少算一次失誤。」
沈念棠把工藝圖夾進檔案袋。
「也別因為她是我母親,多給我一次機會。」
姜婉拿走那杯沒動的水,重新塞進她手裡。
「先把藥吃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工作室牆上的日曆翻過四頁。
第一周,她整理舊款工藝檔案。
第二周,安妮把客戶試衣記錄交給她。
第三周,她畫出的山茶花褶飾被用在禮服袖口。
月底,第一筆薪酬打進帳戶。
沈念棠坐在銀行櫃檯前,單獨開了一個儲蓄帳戶。工資扣除房租和醫藥費,剩下的錢全部轉進去。
櫃員看著開戶信息。
「帳戶備註需要填寫嗎?」
她握著筆,停在空欄上。
窗外有家水果店。木箱裡的橘子堆到門口,圓滾滾的一片,顏色亮得扎眼。
「寫小橘。」
「是孩子的名字?」
「乳名。」
回到住處,她把銀行回執貼進文件夾。最上方寫下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小橘的第一筆錢。
門鈴響了。
安妮抱著客戶資料站在外面。
「明早定稿。你那組褶飾需要再改兩版,今晚能發我嗎?」
「能。」
這一晚,設計稿改到凌晨兩點。
沈念棠起身取水,腰腹先抽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等那陣疼過去,才往洗手間走。
燈一亮,睡褲上的血色撞進視線。
水杯落在地毯上。
姜婉趕到時,急救人員已把沈念棠抬上擔架。她手裡仍攥著沒來得及保存的設計稿。
「把電腦放下。」
「文件只差最後一頁。」
姜婉直接抽走電腦。
「這頁不交,客戶不會死。」
醫院的監護儀響了一夜。
醫生看完超聲和血檢,把病歷夾扣在床尾。
「出血暫時控制住了,但胎盤位置和你目前的身體狀況都不穩定。後續要減少工作量,定期複查。再繼續熬夜、久坐,母子都會有風險。」
沈念棠手背貼著留置針,嘴唇沒有血色。
「需要臥床多久?」
「先住院觀察。出院後也要長期休養,工作安排必須調整。」
醫生翻到聯繫人一欄。
「你在本地只有姜女士一名緊急聯繫人。孩子父親呢,要不要通知?」
沈念棠閉上眼。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