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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深宅私語與往昔悲歌

2026-09-18 14:02:38 作者: 天使大神
  林婉音隨著丫鬟穿過熟悉的迴廊,心下思忖馬氏突然召見的深意。方才宴席上那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的氣氛猶在眼前,此刻馬氏單獨見她,所談之事必然更為私密,也更關乎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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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馬氏居住的正院,比起陳家的肅穆,這裡更顯精緻富麗,卻也透著一股壓抑的沉悶。丫鬟通報後,林婉音被引了進去。馬氏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神情不似平日那般威嚴,反倒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

  「母親。」林婉音依禮輕聲問安。

  「來了,坐吧。」馬氏指了指榻旁的繡墩,語氣還算溫和。待林婉音坐下,她打量了她幾眼,才緩緩開口,問的都是一些例行的客套話:「在陳家這幾日,可還習慣?陳夫人待你如何?可有……刻意刁難,或是立什麼苛刻的規矩?」

  林婉音謹慎地回答:「回母親,一切都好。婆婆雖嚴肅,但並未刻意為難,日常請安之外,倒也清閒。」

  「嗯,」馬氏點了點頭,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早有預料,「陳家是高門大戶,規矩重些是自然的,你安分守己,謹言慎行,不出大錯便好。」她頓了頓,話鋒微轉,帶著一絲探究,「紹衡……待你可還過得去?我瞧他性子是冷了些,但今日看來,禮數上是周全的。」

  林婉音心中微哂,面上卻不動聲色:「陳少爺……他軍務繁忙,平日見面不多,但……尚可。」她選擇了一個模糊而中性的詞。

  馬氏是何等精明的人,從這「尚可」二字和林婉音那一閃而過的微妙表情中,似乎窺見了幾分新婚夫妻間的疏離與隔閡。她沒有點破,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從身旁的小几抽屜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推到了林婉音面前。

  「這些銀元,你拿著。」馬氏的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雖說你出嫁時,公中(林家的公共財產,一種舊事用語)給的嫁妝不算薄,但女子在婆家,手頭有些自己的體己錢總是方便些。這是我私下給你的,不必讓旁人知道。」

  林婉音心中訝異,卻未立即去接:「女兒在陳家用度皆有份例,並不短缺。」

  「給你就拿著。」馬氏的語氣強硬了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往後林家能照應你的地方也有限。這些錢,算是我……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林婉音這才道謝接過,將那袋頗有分量的銀元收好。她能感覺到,真正的談話,現在才要開始。

  果然,馬氏沉默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廳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檀香裊裊升起。

  過了好一會兒,馬氏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婉音,眼神變得格外複雜,帶著一種林婉音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愧疚、追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的情緒。

  「婉音,」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你……長得真像你娘海妹年輕的時候。尤其是這雙眼睛,清澈得像會說話。」

  林婉音心中一震,猛地抬起頭。這是馬氏第一次主動、正面地提起她的生母海妹。

  馬氏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要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話一吐為快:「海妹啊……她不是普通的丫頭。她是我從娘家帶過來的陪嫁,從小就在我身邊伺候,名為主僕,實則……感情比親姐妹也不差多少。她性子柔順,手腳勤快,模樣也生得俊……」

  馬氏的聲音帶著一種朦朧的懷念,將時光拉回到了十八年前:「我原本打算著,等她滿了二十歲,就給她尋一門好親事,風風光光地把她嫁出去。她自己……那時跟村里那個叫啊全的後生,兩人情投意合,我是知道的。那啊全也是個老實本分的,家裡雖窮些,但人有力氣,也肯干,對海妹是真心實意的好。我私下裡還給她備下了一份嫁妝,想著到時候成全了他們……」

  她的語調漸漸變得沉重起來:「可偏偏……偏偏那時,老爺從上海回來了。那會兒,我正懷著你的三哥時南。身子重,不便伺候老爺。而且……而且我當時心裡也怕啊。」馬氏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我知道,老爺在上海……已經納了一房小的,就是那個沈姨娘。沈姨娘手段厲害,又會哄人,聽說……當時也懷了身子。老爺難得從上海回來一趟,我心裡不安,怕……怕老爺的心徹底被上海那個家給勾了去,再不願回這東陽老家了。」

  「我當時……真是鬼迷了心竅。」馬氏的聲音里充滿了悔恨,「我就想著,得有個信得過的人拴住老爺。海妹是我的人,知根知底,性子又軟,就算……就算成了房裡人,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所以……所以我就在一天晚上,讓海妹……去給老爺送了碗參湯,就……就沒讓她再出來……」


  說到這裡,馬氏的聲音哽咽了,她閉上眼,仿佛不忍回憶那晚的決定。「我沒想到……就那麼一次,海妹就……就有了你。」

  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林婉音屏住呼吸,聽著這段塵封的往事,心中翻江倒海。她能想像到海妹當時的無助與掙扎,一邊是早已私定終身的戀人,一邊是主母無法違抗的命令。

  「海妹懷了你之後,我心裡……真是五味雜陳。」馬氏繼續說著,語氣複雜,「一方面,我覺得對不住她,毀了她和阿全的姻緣。可另一方面……看著老爺因為她懷了孩子,對她多了幾分疼愛和關注,甚至因為她年輕貌美,那份疼愛里還帶著些新鮮和寵溺,我這心裡……又像被針扎似的,說不出的難受和嫉妒。」

  「後來,我生下了時南,老爺也要帶著我們舉家遷往上海。當時我確實存了私心……」馬氏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啟齒的羞愧,「以海妹懷著身孕,不宜舟車勞頓為由,勸老爺先將她安置在老家,許諾待一切安頓妥當,立刻派人來接。」

  她苦笑著搖頭:「這話半真半假。孕期不便趕路是真,可我心底……終究是忌諱的。畢竟那時海妹雖懷著身子,眉眼間那份少婦的風韻卻不減反增,連我看著都覺得動人,何況是老爺?」

  「初到上海那半年,我忙著安頓,忙著照顧時南,忙著應對沈姨娘,倒也真把接人的事擱置了一陣。」馬氏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畫著圈,「等我終於騰出手來,連住處打點好了,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她的聲音突然艱澀起來:「那日沈姨娘來請安,說起老爺前夜醉酒,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她說老爺醉眼朦朧地摩挲著她的手腕,嘆道:『你這肌膚雖白,卻不及海妹那般溫軟如玉……那丫頭的性子更是難得,像水做的,從不與人爭搶。』」

  馬氏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沈姨娘當時掩著嘴笑:『太太您說可笑不可笑?老爺竟拿個鄉下丫頭跟咱們比。不過話說回來,能讓老爺惦記這麼些年,想必是個妙人兒。』」

  「她每說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我心上。」馬氏的聲音發抖,「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年老爺從未忘記海妹!甚至在我與他同床共枕時,他心裡竟還裝著那個遠在鄉下的女子!」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馬氏閉上眼,淚水滑落,「我害怕了。若真把海妹接來,以老爺這份念念不忘,以她那般容貌性情,這後宅哪裡還有我的立足之地?沈姨娘尚且如此難纏,若再來一個讓老爺真心惦記的海妹……」

  就因著這鬼使神差的猜忌和恐懼,我臨時改了主意。」馬氏的聲音充滿了自責與苦澀,「我以初到上海,諸事繁雜,宅邸也需時間整頓為由,勸老爺暫且緩一緩,再接海妹過來。老爺當時心思多在生意和沈姨娘新生的女兒身上,見我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便沒再堅持。這一緩……就再也沒能接成。」

  「現在想來,我真是自私又狠心。」馬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用手帕擦拭著,卻越擦越多,「我把海妹一個人扔在鄉下,讓她沒名沒分地生下你,獨自忍受鄉里人的閒言碎語。啊全聽說後來也娶了別人,沒過幾年就得病死了。海妹就這麼一個人,帶著你,在鄉下苦熬了十幾年。一個弱女子,既要操持生計,又要護著你周全,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最後還走得那麼早……」

  馬氏泣不成聲,那份積壓了多年的愧疚,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我對不起海妹……我真的對不起她……我毀了她的一生……」

  林婉音靜靜地聽著,心中充滿了對海妹悲劇命運的無限悲憫。一個鮮活的生命,就因為主母的私心和時代的桎梏,就這樣被無聲地吞噬、碾碎在了舊社會的泥沼里。她仿佛能看到那個名叫海妹的年輕女子,如何在鄉間的孤燈下,守著無望的等待,一點點耗盡了青春和生命。

  馬氏哭了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她紅著眼睛,看著林婉音,語氣充滿了無力感:「婉音,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想為自己開脫。我做的孽,我自己清楚。給你這些錢,也彌補不了什麼。我只是……只是想讓你知道,這深宅大院裡的女人,有幾個是真正快活的?說起來是主子,是太太,可誰又不是被命運、被男人、被這吃人的規矩擺布著?」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悲涼:「都說宅門深深,可在我看來,這宅子裡,哪是住著人?分明是住著一群被抽走了魂、戴著面具的鬼!為了生存,為了地位,為了孩子,不得不爭,不得不搶,甚至不得不去做一些違心的事。你說我自私也好,狠毒也罷,我馬秀蘭在這林家後宅掙扎了大半輩子,手上或許不乾淨,心裡也未必全然泯滅了人性,但……終究是無可奈何。」

  「如今你也嫁了人,進了另一個深宅。」馬氏的目光帶著歷經世事的審度,「陳家門第高,規矩嚴。紹衡那孩子…性子冷硬,心思深沉,你往後的路,怕是不易。」她語氣低沉,帶著洞悉後的無奈,「我只盼著,你能比海妹,比我,都能活得…更像個人樣。」

  說罷,馬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收斂了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幾分主母的持重。她朝門外喚了一聲:「小翠,進來。」

  門帘掀動,之前伺候過林婉音的丫鬟小翠低著頭,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恭敬地行禮:「太太,五小姐。」

  馬氏指向侍立一旁的小翠,對林婉音道:」你初入陳家,身邊總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小翠前些日子伺候過你,是個穩妥的。往後就讓她跟著去吧,規矩上有什麼不明白的,或是要辦什麼事,盡可差遣她。

  這突如其來的安排讓林婉音微微一怔。她抬眼看向小翠,恰對上那雙帶著幾分忐忑、又隱含期待的眼睛。只這一眼,她便領會了馬氏的深意——這既是給她的助力,又何嘗不是一種補償。無論如何,在這舉目無親的深宅里,能得一個熟悉的下人在旁照應,終究是件好事。

  她起身,再次向馬氏鄭重行禮。這一次,感激中帶著幾分真切——無論馬氏出於何種考量,這份實惠終究是落在了她手中。」女兒謝母親體恤。」

  馬氏疲倦地擺了擺手:」去吧。往後......好自為之。」

  這番話,連同小翠的安排,如同暮鼓晨鐘,重重敲在林婉音心上。望著眼前這個卸下強勢面具、流露出脆弱與悔恨的馬氏,她心中五味雜陳。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看見了這個時代加諸在女性身上的共同桎梏。無論身份尊卑,似乎都難逃被安排、被犧牲的宿命。

  揣著那袋沉甸甸的銀元,帶著新指派的丫鬟小翠,林婉音緩步走出馬氏的房間。午後的陽光灑落肩頭,卻驅不散心底透出的寒意。海妹的悲劇,馬氏的無奈,如同兩幅沉重的畫卷,在她腦海中反覆交疊。

  」吃人的鬼」——馬氏這個詞,何等精準。這個世道,對女子而言,何嘗不是一座無形的牢籠?禮教、規矩、天命,都在一點點蠶食著她們的自我與尊嚴。

  一股強烈的不甘從心底湧起。不,她絕不能重蹈海妹的覆轍,也不能像馬氏那樣,在爭鬥與無奈中耗盡餘生。她是東野安琳,骨子裡刻著自由與獨立的印記。即便前路艱險,她也定要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馬氏給予的銀元與丫鬟,與其說是饋贈,不如說是她在這生存棋局中獲取的第一枚棋子。經濟獨立,是破局的第一步。這筆錢,或許就是她安身立命的開端。還有海妹留下的那枚透著蹊蹺的玉佩......冥冥中,似乎一切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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