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良端起茶喝了一口，呵呵笑道：「遠志，你這話我可記住了。周叔醜話說在前頭，房子沒起好，你可別讓媒婆上門，不然不用紅鯉說話，我親自轟出去。」
「好！建房子地方我都想好了，就在後邊山裡頭，兩層的樓房，坐北朝南。南邊的水泥大禾場至少一千平，結婚的時候，就在那擺酒席。」
周國良、戴靈芝笑得合不攏嘴，周紅鯉臉頰微紅，抿著嘴沒說話。
吳淑芬臉上有些尷尬，她瞪了眼朱遠志：「剛還說不吹牛？你這牛都吹上天了！」
朱遠志笑了笑，不說話了。
八點整，朱遠志家的掛鍾也噹噹當敲起來，周國良起身告辭。
送走客人，吳淑芬關上門，看著朱遠志嘆息一聲。
「崽啊，你當著周家人面說這麼大的話，人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覺得你不靠譜。你這孩子，媽教你好多次，做人要低調，事沒成不要到處說，又是建房子又是娶堂客，這話要是傳出去，弄不成可多丟臉吶！」
朱遠志心裡嘆息一聲。
為人低調這種低級的道理，他不懂嗎？
他喜歡看別人眼紅找麻煩，成為眾矢之的？
但他沒有時間了——周紅鯉給的考察期剩下不到半年。
考察期結束前，他要做出成績，要讓周家人看到他的決心，一起幫忙，把周紅鯉留下來。
至於別人的冷嘲熱諷？再大再響再刺耳，也不過些許風霜罷了。
我要做自己認可且快樂的事，別人的眼光和臉色臉色，隨他們去吧。
他深吸一口氣：「姆媽，我爸的機修廠入股憑證你明天給我，過幾天我換錢去。」
吳淑芬一愣：「劉鄉長同意了？」
他點點頭。
機修廠一千塊10%的股份，一年分不到20塊錢。退股這事，朱遠志前幾年找過劉鄉長多次，每次都是不行。
但張天河站完台，不行的事就行了。
「對了，上次去外婆家，我和外婆也說了聲，存她那的一千，她說只要你同意……」
吳淑芬考慮好一會，搖搖頭：「那個錢不能動，機修廠的股份，你回來要給媽五百……你要是不答應，這東西我不能給你。你別怪媽，你妹妹們還小。」
朱遠志笑了笑：「夠了，謝謝嗯喃幫忙。」
他回到房間，收斂心思，手中鋼筆在文件紙上快速滑動。
深夜轉鍾，吳淑芬在門口問道：「遠志，還不睡呢？」
「姆媽，我還有事，嗯喃先睡吧。對了，今天我要弄很晚，早上別叫我。」
「遠志，建豬場的事，你要不再考慮下？有幾千塊錢建房子，你和周家人說的話就能兌現了。」
「姆媽，明年上半年再說這事行不？」
「明年的豬，又是一個行情，你不趁著……算了，媽不說了。」
天微亮，朱遠志放下筆，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握了握右手手腕，脹痛感傳來。
韌帶的傷沒好，還加重了。
看了一遍材料，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哥，小妮姐找你。」
敲門聲響起，他悠悠醒來，起身打開門，他一眼看到朱冬玉身後的張小妮。
「朱遠志，豬場也不去，躲家睡覺？鄭教授來了，還帶了學生。」
「我洗漱下，吃點東西。」
張小妮原地跺腳：「還吃什麼東西？他們都等了半個多小時了。」
他騎車趕到周家，剛停下車，張小妮往前跑去。
「鄭爺爺，我……夥伴來了。」
朱遠志抬頭看去，除了周國良和周紅鯉，還有五個人坐在院子裡。
居中的、張小妮打招呼的老人就是鄭成仁。
他六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苟，花白短髮根根豎立，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雙鷹隼似的眼睛。
邊上三個年輕人，應該都是他的學生——不對，最邊上的年輕女人，眼神犀利，氣質冷冽，嘴角帶著職業性的笑容。
媒體？
最後一個是熟人，省畜牧站辦公室主任，王一山。
「小妮，你的數據我反覆核過三遍。若真如你所說，病豬按此方案治癒率超七成，那整個豬瘟的治療範式都要改寫。」鄭成仁繃著臉，「我做了一輩子獸醫，深知免疫學的基本原理——弱毒疫苗在已感染動物體內只會加劇抗原負擔，甚至加速病程。建議你立即停止此項工作，以防數據造假牽連你父親。」
張小妮張了張嘴，聲音憋在喉嚨里，臉色不知是塗了粉還是心裡緊張，一片慘白。
「鄭教授，您好，我是朱遠志。」他迎上前打招呼。
他的普通話帶著口音，鼻音和捲舌都不清晰。
「你好。」鄭成仁面無表情，開口介紹另外三人。
男學生李維，研二，戴眼鏡文質彬彬，嘴角總是掛著莫名的笑容。
女學生趙敏，研一，穿著樸素，短髮上三個黑色發卡，左眼上一顆黃豆大的肉痣。
最邊上那名二十出頭的女人，是省《畜牧養殖科學》雜誌的記者，呂文馨。
朱遠志走上前與三人紛紛握手，算是打過招呼。
「王主任，您今天也來了？」他走到王一山面前伸出手。
除記者呂文馨外，王一山是第二個起身的人。
王一山微微一笑：「領導讓我跟過來看看，順便和你學點東西。」
「您太客氣了……周叔，紅鯉。」
雖然沒吃早飯，但朱遠志特意換了件乾淨的軍綠汗衫，還認真颳了下鬍子。眼睛雖然因為熬夜微微發紅，但精氣神很足。
「行了，今天我過來，也不是交朋友的。小妮，既然你說不清楚……」鄭成仁一雙眸子看過來，「小朱同志，多倍法治豬瘟的案例與數據分析，你來講解嗎？」
「這次石頭村的豬瘟我在一線，數據和操作層面的東西，就由我向各位介紹，理論這塊，」他看了眼立在邊上低著頭身軀緊繃得像犯了錯孩子似的張小妮，轉過頭來，「我先講下基礎層面的東西，再請張小妮同學補充。張小妮，把前期的基礎資料拿過來。」
他走進周家堂屋，從大門後取出小黑板和架子，支棱在禾場上。
「你是鄉里的獸醫？」李維扶了扶眼鏡，嘴角露出標誌性笑容。
朱遠志沒看他：「算是吧，這次我負責石頭村的豬瘟防疫任務。」
張小妮上樓將文件紙拿下來。朱遠志剛伸手去接，張小妮的手提前鬆開，文件紙飄灑一地。
「對不起……」她慌忙蹲下身去撿，突然一愣，站起身冷冷開口，「朱遠志，你，你怎麼這麼不注意。」
他沒說話，蹲下身一張張收起文件紙。
「好了，諸位時間寶貴，粗淺的理論與數據我就不再贅述……」
李維突然開口：「等等，什麼叫『粗淺的理論與數據』，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在座的，王主任、呂小姐和另外兩名聽眾都是非專業人士，我覺得，你有必要……你什麼學歷？」
「高中。」
「噗！」李維猛地捂嘴憋住笑，「高中生？你一個高中生給我上課？」
「你要是不想聽，」朱遠志伸手指了指院子大門，「門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