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裡到村鎮半小時,從村鎮到鄉鎮一個小時,從鄉鎮到縣城三個小時,上了往市裡的柏油路,又騎了近四個小時。
路上除了摔跤那次,他只下車休息了一次,不到十分鐘。
天蒙蒙亮。
省畜牧局門口的公交站,幾棵老樟樹的葉子一片青翠。
一輛龐然大物般的早班公交,從路那頭晃晃悠悠開過來。它由兩節車體連接而成,車身漆著藍白條紋,車廂里零星幾個乘客搖著草帽當扇子。
售票員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還有上滴冇?」
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特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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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達室門口,昨夜的蚊香灰積了一小堆,旁邊的鐵皮熱水瓶剛倒完開水,熱氣在瓶口上打了個旋就散開了。
「同志,你找人?」
傳達室的大爺走出門,皺眉看過來。
朱遠志點了點頭:「大爺,張天河局長在哪個辦公室?」
「你找張局長?」大爺滋著牙,將牙縫裡的一縷蔥花嗦進喉嚨里,「最近張局可忙咯,一天到晚都是豬瘟疫情防控的會議,有時候還要親自下鄉指導,你可不一定能見著他。」
朱遠志咧了咧嘴:「沒事,嗯喃告訴我他是哪個辦公室,我去等。」
「四樓最東頭那個……來,登記一下。」
朱遠志在廁所清洗一番。
傷口混著泥土結了黑褐色的血痂,他咬牙在清水裡揉破,把沙土沖乾淨,直到放出新鮮的血水才停,眼珠子都紅了。
在水龍頭下灌了幾大口自來水,他找到張天河的辦公室,敲了敲門,沒人。
騎行一整夜又沒吃早飯,渾身虛弱腿肚子打顫,但他不敢去買吃的。
現在的一腔勇氣,是他能到這裡的力量,而且只能用一次。
他強迫自己有些慌亂的心冷靜下來。
如果碰不到張天河,自己要立刻趕回去,獸醫站還能領一次疫苗和血清,能撐一天……
如果……
今天不能帶著疫苗回去,豬瘟防疫的結局和上一世相差不大。雖然還是會被釘在「瘟神」的恥辱柱上,但周紅鯉、親人還在,問題不大。
只是下次考慮事情要全面,同樣的錯誤,不能犯第二次。
「小伙子,你找誰?」
聽到聲音他猛地轉過頭,心裡一喜:「張伯……」
張天河皺眉看了他足足三秒,呵呵一笑:「遠志?原來是你小子!這麼多年了,捨得來看我了?」
朱朝陽死後,兩人再沒見過。六年時間,可以忘記一個人,也可以選擇記得。
張天河從包里取出鑰匙開門,朱遠志跟了進去。
「怎麼?受欺負了?我馬上要出門……長話短說。」
「張伯,我要請您幫個忙……」
五分鐘後,張天河放下手中朱遠志給他的,石頭村養豬戶用藥清單,抓起桌上的話筒。
「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手指伸進撥盤電話的圓孔里轉起圈來。
電話撥通。
「老劉,我這有一批支援金沙縣白沙鄉的緊急防疫物資,兩千五百支豬瘟兔化苗,三百支高免血清,一條冷藏櫃,馬上出庫,派專車送,手續我明天補……別問那麼多,趕緊安排吧。」
他放下話筒,看著眼前青年身上滿身的泥漬,眼角的餘光里,朱遠志正悄悄將受傷的手掌放到身後。
張天河笑著點點頭:「不錯,有幾分你爸當年的樣子。你說的這個多倍疫苗法,有幾成把握?」
朱遠志深吸一口氣:「鄉里給的任務是30%死亡率,守住這條線,我比較有信心。」
「哦……」張天河緩緩點頭,拿起桌上一疊文件放進包里,拉上拉鏈,站起身向外走去,「走,跟我一起下去。」
豬瘟疫情已經泛濫不可控。湘中大部分市縣的生豬死亡率,都在逼近甚至已經超過30%,後續情況只會更糟。
即便自己信誓旦旦地開口,在張天河臉上,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你剛說的多倍疫苗法,你爸之前確實和我提過。如果這次你能拿出成績,呵呵……」
他心中一動,豬瘟能治這事,張天河雖然不太相信,但還是願意賭一把。
畢竟些許藥物、一條冰箱,對他來說都算不得籌碼,只是一句話的事。
「當年讓他來市里他不肯,就是犟……遠志,好好干,有機會我去看看你……」
一台BJ212吉普車已經等在了一樓,朱遠志衝上去打開了后座的車門。
「你小子……我等你的好消息。」張天河坐進車裡,揮了揮手。
「張伯,謝謝您。」
關上車門,汽車發動快速離去。
上午10點,一輛裝載著冷藏疫苗、血清和一條冷藏櫃的專車從省畜牧局駛出,朝著白沙鄉的方向快速前進。
朱遠志在副駕駛的位置伸出手。風吹在傷口上,一點也不痛,和他的心一樣,暖暖的。
他被司機叫醒的時候,車已經到了村鎮上。接下來的路,司機不清楚,需要他指引。
車子進村,行駛十多分鐘後停在山邊的大路上。朱遠志、黃俊和司機抬了好兩輪,終於把藥品和冷藏櫃全部搬了下去。
是的,車子沒去鄉獸醫站,他直接將藥品連同冷藏櫃全搬回了家裡。
擺好藥品通上電,送走司機,朱遠志倒在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能解決藥品的問題,固然有運氣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努力的結果。張天河在畜牧局只呆了幾分鐘,自己若晚上一點點,這個故事就是不一樣的結果。
他笑了笑,如果人生有運氣,它一定還是更眷顧努力的人。
張天河這人不簡單。我要是拿不出他滿意的答卷,那這段緣分到此為止。
你既然敢投資,我定讓你刮目相看。
吳淑芬走了過來:「遠志,吃飯了嗎?」
「沒,做飯吧,黃俊一起吃點。」早飯中飯都沒吃,朱遠志身心俱疲,強打起精神回了一句。
吳淑芬嘴巴張合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了口:「上午又來了3個人找你……」
「沒事,我吃完飯就去。」
他吸了吸鼻子,看向黃俊:「你這是天天和魚睡一起嗎?一身腥味沖鼻子。」
黃俊抓了抓腦袋:「志哥你不是要我做魚粉嗎……」
朱遠志笑了笑,壓低聲音:「豬崽問了嗎?」
「最少要8毛。」
他想了想,閉上眼睛:「昨晚又埋了一窩……等兩天。」
白沙村十戶人家有豬崽,兩戶沒滿月的都埋了,滿月的八戶,家中豬崽無人問津。
埋掉的兩欄豬崽倒不是朱遠志不救,而是豬崽一旦發瘟,農戶會直接通知治保會來收豬。
大豬價值高他們捨不得,小豬卻沒人願意拿錢去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