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湘中,天氣多變,時晴時雨。
朱遠志昨晚淋雨回家後發燒,一套「退燒三板斧」——滾水澡、姜辣湯加刮痧下來,他昏昏沉沉睡下。
這一覺短得像一瞬,又漫長得像一生。
早上迷迷糊糊睜開眼,他透過打著補丁的麻布蚊帳看去,頭頂是粗大掛著蛛網的木房梁,顏色斑駁的牆上,貼著81式自動步槍和56式半自動步槍的海報。
他驚得瞬間坐起來。這……這不是我家老屋嗎?
這間住了多年、逼仄的老屋子,每個細節都刻進了骨子裡,他忘不了。
誒,我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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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輕時被人打斷一條腿,瘸了。
現在腿也好了。
不對,不只是腿。皮膚也不松松垮垮,臉上的皺紋也沒了。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啪」地一聲,耳朵一陣嗡鳴,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不是做夢!
衝下床在家裡轉了一圈,牆上的掛曆是1985年6月16號,星期天,農曆五月二十八,宜合婚訂婚,忌開業作灶。
灶屋角熟悉的洗臉架上,放著搪瓷盆,掛著毛巾。朱遠志看向洗臉架的鏡子,皮膚黑,頭上的板寸短而濃密,眼神清澈,鼻樑高挺。
很年輕!
腦子裡最後的記憶,是垂垂老矣的自己,喝完酒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這是……我重生了?重生到四十年前的1985年我才24的時候?!
這個時間點,他還沒去廣東,沒有深陷傳銷組織的魔窟。
朱遠志的心中,五味雜陳。
「嘎吱」一聲,自己睡房的側門被推開,嘈雜的腳步聲響起。
他盯著灶屋與自己睡房的門口,心臟怦怦直跳,頭皮一陣陣發麻。
母親還是妹妹?大妹冬玉還是小妹春玉?
幾秒後,一個年近五十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出現了,是他的岳父、村長周國良。
雖然不是親生父子,但兩人一同生活多年,感情深厚。
他下意識開口喊了聲「爸!」,自然、流暢,飽含真情。
聽到這聲稱呼,周國良卻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朱遠志突然記起來,這會兒他還沒和周國良女兒談戀愛,兩人甚至話都沒說過幾句。
他正尷尬,灶屋裡又進來一人,他一眼看去,眼眶瞬間紅了。
他聲音顫抖地開口喊道:「媽!」
去廣東不到兩個月,他被傳銷組織控制,就此與家裡斷了聯繫。一年多後回家,老婆周紅鯉死了一年,母親吳淑芬也走了半年。
父親去世他只難過了一個月,從廣東回鄉妻離子散、物是人非,他心痛得暈厥過去。
吳淑芬臉上帶著怒色:「你要是還發燒,死床上去!」
還是記憶里的樣子,凶得很。
覺得腦子有些重,他往房間走去,路過周國良身邊,他笑著重新喊了聲「周叔」。
周國良點了點頭,沒做聲。
他抬腳邁步,身體突然撞上一人。
這要放以前,瘸腿的朱老登只有倒地的份,但現在的他,身高體健血氣方剛,走路都帶風,對面女人「啊」地叫了一聲,身體便往後倒去。
得虧是年輕人的身體和反應,他下意識伸手,一摟一提一緊,女人就到了懷裡。
手感軟綿,一股肥皂的清香往鼻孔里鑽,他低頭看去。
胸前……有料得很,下巴嘴唇小巧,臉型圓中帶方,有些嬰兒肥,一雙杏眼,又黑又亮,唇紅齒白,精氣神足,好看得很。
看到這張怎麼都忘不了的臉,他脫口而出:「小鯉魚!」
眼前這個青春明媚的少女正是周國良的大女兒周紅鯉,也是他上一世的媳婦。婚後一年多,周紅鯉給他生了個兒子。
她懷上二胎不久,朱遠志去了廣東,她生孩子時難產,母子都沒保住。
小鯉魚是結婚後朱遠志給她起的稱呼。因為長得漂亮,村里人私底下都叫她「鯉魚精」。
聽到這聲「小鯉魚」,周紅鯉雙眼驟然失神,身體像通了電的魚一樣僵硬,朱遠志差點沒摟住。
回過神來,他心裡暗道一聲:糟了!
周紅鯉是「厭男型」人格。
別說肢體接觸,除了他爸,其他男人的話她幾乎都不搭。上一世兩人戀愛一個月,別說手,衣服都不讓朱遠志碰。
他趕忙扶正周紅鯉的身體:「紅鯉,對不起,我,我沒注意……」
這會可是嚴打時期,兩人也不熟。
周紅鯉要是生氣報警,不經同意摟抱女性身體——就這麼一條,五年起步。
出乎他的意料,周紅鯉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不知是受了驚還是生悶氣,抿著嘴沒做聲。
臉上表情太複雜,饒是一世活了六十多,他竟沒能一下子讀懂。
幸好周國良開明,沒計較他的無心之失。看著三人從前門出去,朱遠志一顆心才落地。
「哥,你看紅鯉姐都看呆了。」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大妹朱冬玉就站在邊上,正笑著看自己。
朱遠志有兩個妹妹,大妹朱冬玉,小妹朱春玉。
「冬玉,你年輕時候……」
眼見又要說錯話,他趕緊閉嘴。
「哥,你真燒壞腦子啦?家裡豬病了,周醫生過來幫咱們看看。」朱冬玉說完,甩著大辮走了。
周國良是村裡的赤腳醫生,平時給人看病,偶爾也看看牲畜。
85年……對了!這年豬瘟大疫,鄉里沒提前打疫苗的豬十頭死了九頭。自己還接了鄉里豬瘟防控的任務,結果好處沒撈到一點,最後喜提「瘟神」稱號。
雖然是玩笑,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而因此失去站里幾年內評優評先和晉升的機會,也是他離開鄉農技站去廣東打拼最重要的原因。
這一次重生回來,竟然是還沒和周紅鯉戀愛、那場改變人生命運豬瘟爆發的時候……
周紅鯉……她是我老婆,斷然不能看著她嫁給別的男人——必須娶!
餘生數十年,她的影子在自己腦子裡生了根、安了家,揮之不去。
她是死了,自己卻生不如死。
至於豬瘟,這東西又不是不能治,沒什麼好怕的。
整理好思緒,朱遠志跟了過去。跨過門檻,他一眼看到站在豬樓屋門口的周紅鯉,兩條腿又長又直,身姿窈窕。
難怪上門的媒婆沒停過,就這身材長相,哪個男人看了能不迷糊?
費腰還折壽。
牛連續耕田一小時就要歇息,朱遠志能耕半晚上。就他這健壯的體格,剛結婚那兩個月人都瘦了幾斤。
深深看了她一眼,朱遠志從她身邊走過進了豬樓屋。
豬欄里有兩頭肉豬。一頭純白,一頭背上有黑花。花豬站在角落裡,警惕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周國良。白豬躺在地上,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