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但我必須請你離開小聿。」
商老夫人筆直跪在紫檀雕花的大佛龕前,三足紫銅香爐內所燃沉香與山檀青煙裊裊,莊重肅穆。
允意跪在商老夫人身側的蒲團上,語調不急不躁,溫潤幽靜:「可以請您告訴我原因嗎?」
商老夫人指尖輕撥佛珠,儘管已極力克制,可傲慢到底還是從骨子裡溢了出來,「小聿身份特殊,你敢捫心自問當初接近他的時候,目的單純毫無所圖嗎?」
允意默然。
老夫人已經下了定論,她再怎麼反駁並非她先接近商聿白,在老夫人心裡都是徒勞的狡辯。
但她這份沉默的反抗落在老夫人眼裡,卻成了默認。
「我體諒你生活在底層不易,但這不是你打著戀愛名義欺騙小聿的理由。商氏可以資助你,其他的,你不要妄想。」
老夫人的話一句重過一句。
允意攥緊了手,自尊被人踩在腳底蹂躪的感覺從來都不好受。
「是因為我外婆拿了商家的錢治病嗎?」除此之外,允意想不出任何足以支撐老夫人如此輕慢她的理由。
「錢是次要,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的生活態度,恕我商家不敢苟同。」
允意低了低頭,情況比她想像得還要糟,她以為趙文菊只是鬧到了商聿白面前。
「無論您信不信,我直到此刻才知道我外婆曾經向您討要過錢。或許態度還很差,如果事實如此的話,我代她向您道歉。」
錢拿了就是拿了,商聿白的出手確實解決了她的困擾——拿出學費和兼職賺的錢給趙文菊治病不甘心,不管趙文菊又良心難安。
既然受益人有她,那麼人格上受到幾分無足輕重的藐視又有什麼要緊?
商老夫人布滿歲月痕跡的面龐,表情有一瞬怔忡。
徐允意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尊心正盛。
她竟沒有摔桌踢凳,意氣用事地叫板,也沒有喊出「莫欺少年窮」這種空口號。
小小年紀,處事風格已有令人如沐春風的氣韻。
頗有幾分難得。
「我若接受你的道歉,我的請求,你是否也會考慮?」
允意想起商聿白那雙真摯赤誠的眼睛。
她喜歡商聿白,她不要當逃兵。
「奶奶,我真的很喜歡商聿白,我不想和他分開。」
老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奢侈品誰不喜歡?喜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考慮過自身是否匹配好東西的價值嗎?」
允意垂眸:「您說的是婚姻,請您放心,我們…不會結婚。」
「說來說去還不是玩玩而已?」
「即便結果註定,過程也很重要。我很珍惜和商聿白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允意心知肚明,餘生漫漫,她大抵再也遇不到如商聿白這般難得珍貴的人了。
「奶奶,我理解的,您勸我離開商聿白,是因為擔心我欺騙他,傷他的心。如果您真想商聿白好好的,逼我和他斷崖式分手很不明智。能不能請您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會妥當地處理這段感情,不會再讓您老人家煩心。」
老夫人捻動佛珠的手一頓。
她原本堅不可摧的念頭,竟被一個小丫頭片子輕易動搖了,「多久?」
從徐允意踏進老宅大門算起,老夫人到這一刻才正眼看向她,「你和小聿分開,需要多久?」
「三個月。」允意的唇瓣微微在抖,極力強撐冷靜,可大顆眼淚還是斷線似的滑落了臉龐。
怕被老夫人看見,女孩擦淚的動作快出殘影。
老夫人瞧在眼裡,「三個月夠嗎?我給你半年時間。」
允意恍惚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呆呆望進老夫人漾著淡淡笑意和無奈的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不願意?」
「願意!」允意雙手相疊貼著額頭,重重叩首,「謝謝奶奶。」
商聿白衝進佛堂時,恰好看到這幕。
他拉起允意抱在懷裡。
女孩清眸盛滿水光,長睫浸濕後沁掛著細碎的晶瑩,分明受了極大委屈,卻還在強撐笑意。
老夫人由保姆攙扶著起身,霧眉緊蹙,「你這孩子,誰准你擅闖進來的?」
商聿白愣頭愣腦地反駁:「奶奶,您要打要罰衝著我來!」
「商聿白,奶奶沒有罰我。」允意扽男人衣袖。
商聿白深陷在自己的判斷里,固執得可愛,「你都哭了,沒罰你你會哭嗎?」
他趕回來的路上怕得要死,生怕奶奶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舉動。
一邊是養大他的奶奶,一邊是至死不渝的愛人,叫他怎麼辦?去死嗎?
允意攥著拳小小的捶他胸口,「你傻啊,我就不能是高興的嗎?奶奶不反對我們在一起。」
老夫人眉心一跳,這小丫頭實在慧黠伶俐得過頭。
「真的?」商聿白的神色是掩不住的極致狂喜與雀躍,眼底盛滿亮閃閃的光,就這麼瞬也不瞬地望著老夫人。
今夕何夕啊。
商聿白過於早熟,上次在老夫人面前露出這種小狗一樣的表情,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嗯。」老夫人話音還未落,忽然被撲上來的商聿白緊緊抱在懷裡。
「謝謝您,奶奶。」
老夫人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定定望著商聿白身後的允意。
女孩歪了歪頭,笑得粲然。
商蕊寧極力挽留,允意擰不過她,只好留在商家老宅吃晚飯。
商聿白已經缺席了跨國會議,乾脆讓左慶把剩下的工作通通推到明天。
吃完飯,商聿白準備送允意回學校,商蕊寧硬要允意進她房間坐一會兒。
「允意姐,你隨便看,我去給你拿禮物。」
「唉別——」根本叫不住。
允意抬步走到書架前,視線被擺在第二層的全家福牢牢吸引。
照片裡的商蕊寧躺在襁褓里,商聿白只是個四歲大的奶糰子,小小一個,甜滋滋牽著爸爸媽媽的手。
「允意姐,這個送你。」
是個手帳本。
允意疑惑打開,商聿白各種年紀的可愛照片撲面而來。
她「砰」一聲合上,臉頰染上薄薄一層緋紅。
商蕊寧大失所望,「允意姐,你不覺得我哥很窘很搞笑嗎?」
青春期的商聿白很冷酷,幼年時期的商蕊寧每次想靠近他都被推開。
久而久之,商蕊寧懷恨在心,在無人的角落對著商聿白的照片施加拳腳,給他加鬍子,加大痣,加小裙子,經年累月才集成這本手帳。
照片那麼逗,商蕊寧都做好和允意一起捧腹大笑的準備了,結果…她臉紅了?!
「不窘啊,很軟萌,和現在的他反差好大。」允意痴痴地傻笑,「你真要送給我嗎?謝謝寧寧。」
商蕊寧鼓腮,臭情侶。
「叩叩。」
房門被敲響,商聿白的嗓音低沉不悅:「商蕊寧,你纏著我女朋友幹什麼?放她出來。」
允意慌亂將手帳裝進書包里,「那我先走了,寧寧,再見。」
商蕊寧俏皮地蹭了下允意的肩,「再見,嫂嫂。」
允意臉更紅了,跟在商聿白身後下了樓梯,乖巧地和老夫人告了聲別。
老夫人淡淡應聲,朝她招手。
允意緩步走向老夫人,「奶奶,怎麼了?」
老夫人握著她的手,將一隻翡翠圓鐲戴在她手腕上,「好看,適合你。」
玉鐲觸感細膩溫涼,允意怔了瞬,「奶奶,您這是…」
「見面禮。」老夫人拍拍允意手心,「初次見面禮數不周,別和奶奶見怪。」
允意眼梢暈開緋色,「哪能啊。」
「好好的,常來看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