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公主殿下派人去東宮給太子送了封信,說那位花魁娘子已經安置妥當了。
太子連回了三封信,每一封都措辭熱切,字裡行間全是感激涕零之意。
公主殿下連看都沒看,讓融雪壓在書案角落裡,跟那些寫廢的紙團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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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天還沒亮顧純就被敲門聲叫醒了。
融雪站在門外,手裡托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藕荷色的對襟褙子,領口鑲了一圈兔毛,摸上去軟乎乎的。
融雪把衣裳遞給她,「這是殿下吩咐的,讓姑娘今日出門穿這個。」
顧純換上衣裳,尺寸剛好合身。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影被磨花的鏡面弄得模模糊糊,只瞧得出一個規整的輪廓。
公主的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
車廂里舖了厚厚的絨毯,角落裡擱著一個鎏金手爐。公主正靠在軟墊上,穿了件銀紅色的狐裘,領口的白毛襯得她一張臉格外小。
顧純上車後規規矩矩坐在對角線的位置,兩人之間隔了能再塞下兩個人的空隙。
公主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車簾外傳來車夫的一聲吆喝,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最後在東市口停下。
年關將至,整條街都掛上了紅燈籠,店鋪門口貼著大紅的對聯,空氣里飄著炒栗子的焦香和糖瓜的甜味。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賣年畫的攤子前排著長隊,有小孩舉著風車從人群中鑽來鑽去。
顧純跟在公主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眼睛忍不住四處看。
她穿來這些日子,不是關在公主府里學規矩就是在書房伺候筆墨,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古代街市的真實模樣。
公主逛街的姿態和她在書房裡沒什麼兩樣,看見感興趣的鋪子就進去轉轉,偶爾拿起一樣東西端詳片刻又放回去。
「這個怎麼樣?」
公主忽然回頭,手裡舉著一支點翠簪子,對著顧純比了比。
簪頭是一隻展翅的翠鳥,羽毛是用翠藍色的鳥羽一點一點貼上去的,在日光下泛著幽光。
「很漂亮。」顧純說。
公主吩咐掌柜包起來,付了銀子,隨手把簪子別在顧純的髮髻上。
「賞你了。」
顧純伸手摸了摸發間多出來的東西,涼絲絲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殿下,這太貴重——」
「本宮給你什麼你就收著。」公主已經轉身去看下一家鋪子了。
又逛了小半個時辰,公主買了幾匹錦緞和一套文房四寶,說是要送進宮給皇后的年禮。
顧純兩隻手都提滿了東西,跟在後面走得氣喘吁吁。
公主回頭看見她那副模樣,嘴角翹了一下,「累了?」
「回殿下,沒有。」
「嘴硬。」
公主指了指街角的一家茶樓,「去那裡坐坐吧。」
茶樓的夥計認出公主的衣著排場,殷勤地把兩人引到二樓靠窗的雅間。雅間裡燒著炭盆,推開窗能看見整條街的熱鬧景象。
公主點了兩碗杏仁酪,又叫了一碟桂花糕。
杏仁酪端上來時還冒著熱氣,白生生的酪面上撒了幾粒枸杞,聞著有股淡淡的杏仁香。
顧純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又甜又滑,比她在公主府里吃過的任何點心都好吃。
公主看她吃得急,把自己那碗也推了過來。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顧純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酪漬。
公主盯著她看了兩秒,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帕子丟過去,「擦擦。」
顧純接過帕子,聞到了蘇合香的味道,和公主身上的一模一樣。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顧純探頭看了一眼,只見樓下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站著一個穿灰布棉袍的年輕男子,正指著旁邊一個穿綢緞的胖男人大聲理論。
「那是我先看上的硯台!」
「你先看上?你付錢了嗎?沒付錢就是無主的東西,我先付了銀子的自然歸我。」胖男人拍了拍手裡捧著的錦盒,一臉不屑。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說灰衣男子是個窮秀才,好不容易攢了半年錢想買一方硯台送老師做壽禮,結果被綢緞鋪的掌柜搶先了。
秀才的臉漲得通紅,咬緊牙關,沒敢繼續嗆聲。
顧純注意到公主也朝窗外瞥了一眼,但沒有要管的意思。
就在秀才即將衝上去和掌柜扭打時,一個穿青衫的少年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顧純一瞧,竟是微服私訪的太子殿下。
這種日子,他沒在宮裡好好待著,竟然又私自上街了。
微服私訪的太子殿下拉住秀才的胳膊,不知說了句什麼,秀才先是一愣,隨即連連道謝。
太子又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遞給胖掌柜,這才將錦盒拿過來塞進秀才手裡。
秀才推辭了兩下,少年擺擺手,轉身擠出人群走了。
「是太子殿下。」
「嗯。」公主淡淡應了一聲,聲音聽上去沒有太大的動容。
顧純扭頭看她,公主依然靠在窗邊,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
「太子殿下早先在御書房上課的時候,就喜歡看那些文人寫的東西。」
公主的目光追著太子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人群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什麼。
茶會喝了一半,顧純起身去淨房。
從二樓下來穿過大堂時,忽然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
她回頭一看,是個穿灰布棉袍的秀才,正是方才樓下爭執的那位。
「對不住對不住。」秀才連連作揖,袖子拂過顧純的手臂。
顧純說了句無妨,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雅間又坐了一刻鐘,公主起身說要回去了,馬車已經在茶樓門口等著。
上車前顧純覺得自己袖口處有些怪怪的,習慣性地摸了下那處,指尖卻莫名碰到一樣不該在那裡出現的東西。
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炭筆寫的小字,筆跡很潦草:「三日後,城南觀音廟後門。有要事相告。」
落款處畫了一個小小的梅花標記。
她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攥進手心,跟在公主身後上了車。
一路上公主閉目假寐,顧純想起剛剛看到的小紙條,內心卻緊張得不行。
也不知道原主到底是個什麼身份,怕不是有一堆爛攤子要她收拾。
不知不覺間,馬車抵達公主府門口,天色已經擦黑。
顧純跟著公主下車,幫她把買來的東西搬進庫房。
忙完這些正打算告退回屋,公主叫住了她,「太子今日微服出宮一事,不可亂說。」
「奴婢明白。」顧純自是用力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