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有求必應屋裡一直待到了午夜。
直到壁爐燒到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炭火，橘紅色的光從把整間屋子籠在昏暗的暖色調里。
西爾維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再睜開眼的時候，後腦枕著的地方已經從西里斯的肩膀換成了沙發的扶手，身上多了一條毯子。
西里斯盤腿坐在她旁邊的地毯上，正在用魔杖挑弄壁爐里最後幾塊炭，火星被他挑起來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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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了？」
「過了午夜了。」西里斯回頭看她，火光在他灰色的眼睛裡跳。
「你睡了大概一小時，我都開始覺得你要一覺睡到第二天了。」
她坐起來，毯子從肩膀上滑下來。
「該回去了。」
西里斯站起來，伸了個很長的懶腰。
他們走出有求必應屋，門在身後消失，牆壁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七樓的走廊空空蕩蕩，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著長長的銀光。
走廊里比有求必應屋冷很多，西爾維縮了縮脖子，把彼得織的墨綠色毛衣往下拉。
西里斯走在她前面，步子又長又輕，回頭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
「聖誕快樂，小翅膀。」
「你也聖誕快樂。」
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拐角，她往地牢走，口袋裡那把黃銅鑰匙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假期剩下的日子和融雪一起悄無聲息地流走了。她白天泡在三樓空教室里寫斯特朗的寒假作業，晚上和西里斯在學校里散步，偶爾去廚房找家養小精靈做一份熱可可。
一月二日，霍格沃茨特快把學生們送回來了。
城堡重新充滿行李箱嘈雜的輪子聲，貓頭鷹們撲扇著翅膀穿過窗戶送那些遲到的包裹。
西爾維在圖書館的老位置上等莉莉。
她進來的時候臉頰是紅的，大概是冷風吹的。她圍巾都沒解，直接把自己扔進了對面的椅子裡，書包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椅背上靠。
「你的病例報告寫怎麼樣了？」
「寫完了。你呢？你聖誕過得怎麼樣？」西爾維問。
「挺好的。」
莉莉很快地回答道，然後就閉嘴了。
西爾維還在等她補充下文，正常情況下莉莉之後會立刻附帶細節補充，比如佩妮烤的火雞或者她媽媽買的新窗簾。
西爾維把手裡的筆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跟詹姆去了倫敦。」
莉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對。」
她努力維持了兩秒鐘的矜持，然後笑容就徹底兜不住了。她把圍巾解下來，紅暈從她臉上綻開來，染上了耳朵尖。
西爾維盯著她看。
「後呢？」
莉莉深吸了一口氣，把圍巾胡亂揉成一團抱在懷裡。
「他那天穿了一件外套。」
她開口了，語速很快。
「一件麻瓜外套，說起來真的很醜，西爾維。棕色燈芯絨，肘部還有補丁，他看起來像上個世紀的禿頭地理老師。」
西爾維在腦海里想像那個畫面，嘴角上翹，差點笑出聲。詹姆·波特大概覺得這就是麻瓜世界的正裝。
莉莉的聲音又軟了下來。
「但他到得很早，我們約的中午十二點在破釜酒吧見，我十一點多到的時候他就已經在了。他從路邊小販那裡買了一包熱栗子，結果都涼了，他就站在那裡捧著，假裝自己剛到。」
西爾維笑了一聲。
「然後我們沿著泰晤士河走了很久。」莉莉繼續說，眼睛看著桌面上攤開的羊皮紙。
「他問我佩妮的事，問了我爸媽，都是一些他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關心的事，不是那種為了讓我印象深刻所以問的問題。」
「他之前見過佩妮嗎？」西爾維問。
「沒有，但他說他想見。」莉莉的表情變得複雜了一點。
「我跟他說了佩妮的情況，她對魔法的態度和她對我的……你知道的。我想讓他有個心理準備，萬一佩妮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
「他怎麼說的？」
「他說他理解，然後他說，『她是你姐姐，那她肯定很厲害』。」
莉莉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西爾維想了想。
佩妮大概會覺得詹姆是一個又奇怪又熱情的怪人，她大概會挑剔他的穿著和措辭，嫌棄他麻瓜世界常識的一無所知，連烤箱都不會用。
她大概不會喜歡他，至少不會馬上喜歡。
但詹姆·波特有所有傲慢和笨拙都掩蓋不住的東西，他真心地喜歡莉莉，所以他會真心實意地對莉莉在乎的人好，那種誠懇的善意。
佩妮可以不喜歡魔法或者不理解妹妹的世界，但她很難不被一個真的在乎她妹妹的人打動。
「佩妮會喜歡他的。」西爾維說，「也許一開始不會，但最後一定會的。」
莉莉看了她一眼，笑了。
「他也沒有試圖給所有的東西都買單，說實話我已經做好了跟他吵這件事的準備，他就是……挺好的，沒有那些表演。」
莉莉說著，把圍巾抱得更緊了一點。
「然後開始下雪了，我們在倫敦橋上，他把那件丑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肩上。雖然我跟他說我有保暖咒，但是他說……」
莉莉的聲音斷了一下。
「他說，我知道你會魔法，但我等了六年才有機會這麼做，所以就讓我做一次吧。」
西爾維看著莉莉的笑容從心底浮上來，慢慢地鋪滿了她整張臉。
「所以。」西爾維說。
「所以。」莉莉重複了一遍。
她們對視了一會。
「對，你猜的沒錯，我們在一起了。」莉莉自暴自棄地說。「我答應了，在橋上，穿著那件蠢外套答應的。」
西爾維笑了。
「我為你高興。」西爾維說。「為你們兩個。」
莉莉也笑著，她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了西爾維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我也很高興。」
她們在圖書館裡又坐了一會兒。莉莉開始補充更多細節。
詹姆在麻瓜咖啡館裡搞不清楚怎麼點單，因為他看不懂「卡布奇諾」是什麼意思。
然後他們在大英博物館裡待了兩個小時，回程的時候他們並排坐在騎士公交上，詹姆一直拉著她的手，直到下車都沒鬆開。
西爾維聽著這些細節，想像著倫敦橋上的雪和一袋冷栗子。
她在心裡把這些畫面疊在一起，覺得像一個美好的故事的不同章節。
她們從圖書館出來時已經快到晚餐時間了，走廊里全是學生，穿著各自學院的校袍三五成群地往禮堂走。談話聲和笑聲混在一起，霍格沃茨終於恢復了它該有的熱鬧。
西爾維和莉莉在禮堂門口分開。
「明早見。」莉莉說完，往格蘭芬多長桌走了。
西爾維看著她的背影在人群里穿過，經過格蘭芬多長桌時詹姆抬起頭來，那張臉上的表情……
好吧，和莉莉進圖書館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傻到發光。
她轉身往斯萊特林長桌走。
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今天比平時熱鬧得多，假期結束第一天，所有人都在忙著交換假期見聞，壁爐周圍的沙發全坐滿了人。
她從石牆入口走進去，聽到了伊萬的聲音。
伊萬·羅齊爾站在壁爐前面，淺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發燙。他穿著嶄新的套頭毛衣，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蛇胸針。
他身邊站著巴蒂·克勞奇，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雷古勒斯站在伊萬的另一側。
西爾維在門口停住了一下，因為這個架勢並不常見。
他身邊圍了至少二十個人，低年級的居多，也有幾個高年級的面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壁爐前面的那人身上。
「……而這就是真正的承諾。」
伊萬的聲音明亮而篤定，帶著那種讓人忍不住想要繼續聽下去的熱忱。
「是永恆的東西。」
他轉向雷古勒斯，臉上的表情充滿了發自內心的驕傲，就好像他剛拿到了最高榮譽。
「雷古勒斯，快給他們看看。」
雷古勒斯不無不可地點了點頭，他伸出左臂，把袖子往上推。
隔著半個休息室，西爾維看到了一團黑色的東西。
骷髏嘴裡吐出的蛇，墨黑色嵌在雷古勒斯蒼白的前臂皮膚上。那個標記的線條銳利而清晰，被烙上去的一樣，像是從皮膚底下頂出來的。
西爾維嘴角那個從圖書館裡帶出來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公共休息室里立刻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一個男生倒吸了一口氣，旁邊的女孩用手捂住了嘴，那幾個六年級的互相交換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是假期里發生的一件大事。」伊萬說，他的聲音莊重，仿佛在主持一場授勳儀式。
「雷古勒斯是這幾年裡被選中的最年輕的人，無論是對布萊克家還是斯萊特林來說都是真正的榮耀。」
周圍的人開始低聲議論，目光裡帶上了畏懼和嚮往，還有幾個低年級學生的臉上露出了憧憬。
西爾維站在公共休息室的邊緣，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嵌進掌心。
食死徒的事整個斯萊特林都知道，不，應該說整個霍格沃茨都知道。
這在過去兩年裡早就不是秘密了，高年級的學生之間總是流傳著名字和猜測，誰家的晚宴上出現過哪些人，誰的父親做了什麼選擇，傳言總是像穿堂風一樣無處不在。
但那始終是成年人的世界裡的事情，是畢業之後才需要面對的東西。你聽到了，你知道了，然而學校里只有課業和魁地奇，學生們頭疼的也永遠只是考試成績。
雷古勒斯今年十六歲。
他甚至還沒成年，甚至買不了一瓶火焰威士忌，然後現在他的手臂上烙著一個骷髏和蛇。
那個標記不是你不想戴了可以摘下來的東西。它烙在皮膚上，長在肉里，從今以後的每一天都會在，洗不掉，藏不住，一輩子跟著他。
沒人問過他想不想要這個。
他十六歲。
雷古勒斯的表情很平靜，好像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他把袖子推上去的動作很自然，展示完就把袖子放了下來。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剛好落在了門口。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西爾維知道她的表情一定暴露了什麼東西，因為雷古勒斯看起來愣了一下。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他沒什麼想解釋的。
西爾維還在看著他的臉，試圖從那個平靜的表情底下找到猶豫和不安，但是沒找到。
也許對他來說這件事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所有他應該做的事情其中的一件，就像被選為斯萊特林找球手之後就應該上場比賽，被選為繼承人之後就應該承擔繼承人的責任。
伊萬還在說話，充滿感染力地講他的信仰和他的使命，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和他們有幸成為先驅的榮光。
那些低年級學生仰著頭看他，眼睛裡滿是對強者的崇拜。
他把這當成人禮，把一個骷髏和蛇的烙印當作成人禮。他為他驕傲，就像他驕傲的所有事情一樣。
那些十三四歲的、十四五歲的臉羨慕地看著雷古勒斯手臂上的黑色標記，他們也想要一個。
西爾維轉身穿過公共休息室，走進了通往寢室的走廊。
她看不下去了。
帕梅拉和特蕾西已經在寢室里了，帕梅拉在整理床鋪，特蕾西坐在帕梅拉的床尾，兩個人似乎在假期里關係更近了。
西爾維坐到自己的床上。
塔爾蘇斯從床底下鑽出來，湊過來蹭她的手，貓貼著她的手指蹭來蹭去，響亮地呼嚕著。
她盯著對面的牆壁。
雷古勒斯的左臂，那個墨黑色的蛇從骷髏嘴裡吐出來。
她一直在給他寫信，用新墨水，他們互換鍊金術書上的批註，但是不夠，全都不夠。
她想給西里斯寫信，手伸向床頭柜上的墨水瓶，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不行，這種事不能用信寫。
她把手收了回來。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然後站起來，拿上魔杖和一瓶墨水，走出了斯萊特林地牢。
通往三樓空教室的路她走過太多遍了，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她在教室里用魔杖點燃了幾支蠟燭，然後拿出羊皮紙，蘸了普通墨水，寫了幾個字：
「來一趟三樓空教室，現在。」
她把紙條折好。
「塔爾蘇斯。」
貓翹著尾巴從走廊里跑進來，在書桌下下站定，仰頭看著她。
她把紙條別在貓脖子上的項圈環扣里。
「去找西里斯。」
貓豎起耳朵，轉身鑽進了通風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