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的身體在水面上鋪展開來,褐黑色的脊背寬得像一張八仙桌,淺色的圓斑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它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只是偶爾甩一下尾鰭,激起的水花能濺到甲板上來。
顧潮生扶著船舷,目光從魚頭掃到魚尾,在心裡默默丈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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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米三,不,兩米四往上。
體寬至少六十公分。
這是一條成年巨型龍躉,學名鞍帶石斑魚,石斑魚家族裡的絕對王者。
「生哥,這……這他娘的比咱們上次那條石斑魚王大了一倍都不止。」
陳大炮的聲音都在發顫,不是害怕,是興奮到了極點。
「不止一倍。」
顧潮生蹲下來,用手比了比魚身的厚度。
「上次那條七百斤是颱風衝上來的深水石斑,跟這個不是一個品種。這是龍躉,石斑里的皇帝,野生的能活幾十年,這條少說三十歲以上。」
「多重?」
李根生爬到船舷邊往下看,聲音都劈了。
「四百斤打底,可能還不止。」
「四百斤。」
周小軍坐在甲板上,兩條腿還在打哆嗦,嘴裡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
顧潮生站起來,環顧了一圈甲板。
問題來了。
四百斤的活魚,怎麼弄上船?
潮生號的吊臂最大承重是三百斤,超了。絞盤倒是能拉動,但魚在水裡還有浮力幫忙,真要硬提出水面,全靠絞盤和纜繩承受死重,鋼絲纜繩倒是夠粗,絞盤的固定螺栓能不能扛住是個問題。
「大炮,去把備用的麻繩全拿出來,粗的那種,還有帆布兜子。」
「要幹嘛?」
「兜底。光靠鉤子提不上來,得用帆布兜把它整條兜住,分散受力,再用絞盤往上拉。」
陳大炮跑進船艙翻了一通,拖出兩捆手腕粗的麻繩和一塊舊帆布。
顧潮生把帆布攤開,用麻繩在四個角上打了死結,做成一個簡易的吊兜。
「根生、小軍,你們兩個下水,把這個兜子從魚肚子底下穿過去,兜住它的腹部。」
李根生看了看水裡那條比人還長的巨物,咽了口唾沫。
「顧大哥,它不會……翻臉吧?」
「它已經脫力了,翻不了臉。但你們動作快點,別磨蹭,萬一它緩過勁來就麻煩了。」
李根生和周小軍對視一眼,咬著牙跳進了水裡。
海水沒過胸口的時候,兩個人才真正感受到這條魚的體量。
它的身體就橫在他們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巨大的鰓蓋一張一合,每次開合都能帶起一股水流。圓溜溜的眼珠子有拳頭那麼大,渾濁地看著他們,帶著一種精疲力竭後的麻木。
「快,從底下穿過去。」
顧潮生在甲板上指揮。
兩個人憋著氣潛下去,把帆布兜從龍躉的腹部穿了過來,四根麻繩分別從魚身兩側拉上來,系在船舷的纜樁上。
「好了,上來。」
李根生和周小軍爬上甲板,渾身濕透,喘得像拉風箱。
顧潮生把四根麻繩匯攏到絞盤的滾筒上,又從船艙里找了一根備用的鐵管,插在絞盤搖柄上加長了力臂。
「大炮,一起搖,慢慢來,勻速往上提。」
兩個人同時握住加長後的搖柄,開始轉動絞盤。
麻繩繃緊,帆布兜收攏,水面上的巨大魚身開始緩緩離開海面。
水從它身上嘩嘩往下淌,每升高一寸,絞盤承受的重量就增加一分。
齒輪咬合的聲音越來越沉重,固定螺栓周圍的甲板木板被壓得向下凹陷。
「繼續,別停。」
顧潮生的牙關咬緊,胳膊上的肌肉鼓成了一個個硬疙瘩。
陳大炮悶哼一聲,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搖柄上,腳底板蹬得甲板咚咚響。
龍躉的身體離開水面一半了,尾鰭還拖在水裡,它掙扎了一下,整條船跟著晃了一晃。
「穩住,最後一把。」
兩個人同時爆發,搖柄轉了最後三圈,龍躉的整個身體被提離水面,懸在船舷外側,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甲板上。
「往裡擺,放甲板上。」
陳大炮鬆開一隻手,抓住麻繩往船內側拽,顧潮生操控絞盤讓魚身往甲板方向移動。
帆布兜越過船舷的瞬間,顧潮生鬆開絞盤的制動。
四百斤的龍躉砸在甲板上,整條船往下沉了一截,甲板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兩根橫樑的接縫處擠出了一絲木屑。
所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它就那麼躺在甲板正中間,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甲板面積,褐黑色的身體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巨大的嘴巴一張一合,每次張開都能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的細齒。
陳大炮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抬頭看著這條巨物,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生哥,發了,這回真他娘的發了。」
李根生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拍著大腿。
「四百斤的龍躉,我這輩子頭一回見,頭一回見啊。」
周小軍蹲在魚旁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鰭,手指碰到魚皮的瞬間又縮了回來,像是怕把它摸醒了。
顧潮生靠在船舷上,胸口劇烈起伏,被血浸透的帆布條從手上散開,露出掌心幾道深可見骨的勒痕。
他低頭看著這條龍躉,眼底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四百斤的野生巨型龍躉,活的。
這東西要是賣給縣水產公司的劉主任,按龍膽的價格六塊一斤算,兩千四百塊。
但這條魚值這個價嗎?
不值。
它值十倍。
前世他見過港澳的酒樓為了一條百斤級的龍躉開價幾萬港幣,更別說四百斤的。這種級別的巨物,在整個南海沿岸都是鳳毛麟角,十年未必能見一條。
縣城吃不下這條魚。
鎮上更吃不下。
這條魚,得往省城送。
省城有外貿賓館,專門接待外賓和港商,那裡的廚房才配得上這種級別的食材,那裡的客人才付得起這個價錢。
「生哥,這魚咱們賣給誰?劉主任?」
陳大炮擦了擦臉上的汗,湊過來問。
顧潮生搖了搖頭。
「不賣縣裡。」
「不賣縣裡?那賣哪?」
「省城。」
陳大炮愣了一下,李根生和周小軍也抬起頭看著他。
「省城?咱們認識省城的人?」
「不認識,但劉主任認識。」
顧潮生把散開的帆布條重新纏了兩圈,攥緊拳頭試了試,還能使上勁。
「這條魚活著送到省城,價錢翻五倍都不止。」
「五倍?那就是一萬多?」
陳大炮的眼珠子瞪圓了。
「不止一萬。」
甲板上安靜了兩秒鐘,只有龍躉的鰓蓋開合的聲音。
陳大炮吞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
「生哥,你說怎麼幹,我聽你的。」
「先把魚養住,回港之前不能讓它死了。小軍,去把備用的帆布桶拿出來,灌滿海水,把魚放進去,每隔十分鐘換一次水,保證它能呼吸。」
「這魚四百斤,帆布桶裝得下嗎?」
「裝不下就用兩個桶拼起來,想辦法。活魚和死魚的價格差十倍,死了就白瞎了。」
周小軍跳起來跑去找帆布桶,李根生也跟著去幫忙。
顧潮生轉身走進駕駛艙,把航向調回鹽碗村的方向,油門推到最大。
。。。
潮生號的船頭劈開海浪,全速往回趕。
甲板上,四百斤的龍躉被塞進兩個拼接起來的帆布桶里,海水沒過它大半個身子,巨大的尾鰭還露在外面,有氣無力地拍打著桶壁。
陳大炮蹲在旁邊看著它,嘿嘿笑個不停。
「四百斤,省城,一萬塊。」
他掰著手指頭算,越算越樂。
「生哥,咱們是不是要發大財了?」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手搭著舵盤,目光穿過前方的海面,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省城只是第一步。
這條龍躉打開的,不只是一個省城外貿賓館的門。
它打開的,是一條通往高端市場的路。